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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苏静的故事

    那天晚上下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从傍晚开始下,到夜里还没停。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雨丝细得像筛子筛过的米粉,落在梧桐叶上沙沙响,顺着叶尖滴在石板路上,把路灯昏黄的光晕砸得粉碎。街上行人稀稀拉拉,偶尔有自行车碾过水洼,泥水溅在墙角,哗一声。


    店里九点过后就没什么人了。阿贵蹲在水池边刷锅,钢丝球蹭铁锅底,沙沙声和窗外的雨声搅在一起。王秀英趴在收钱的桌上打瞌睡,身上盖了件杜德胜的旧外套,手里还攥着记账的铅笔头。杜德胜坐在门口小板凳上,就着路灯的光择明天要用的青菜,黄叶剥掉,老根掐断,动作慢吞吞的,像是在数日子。


    杜群正打算把剩下的菜收进冰柜,门上的风铃响了。苏静推门进来,呢子短大衣上全是细密的雨珠,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她没带伞。手里拎着那个黑色公文包,包上也蒙了层水雾,她用袖子擦了擦,又拿手指抹了抹脸上的雨水。


    “今天来晚了。”她把包放在收钱的桌上,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短短的,没涂指甲油。


    杜群把冰柜门关上:“菜都卖完了,没剩啥了。”


    苏静愣了一下,往灶台方向看了一眼。灶台上两口铁锅倒扣着,案板擦得干干净净,刀架码得整整齐齐。她眼神暗了一下,像是小孩子发现糖果罐空了。那种失望很轻,一闪就过去了,但杜群捕捉到了——她加班到现在,空着肚子走了半条街,就是为了一口热饭。


    “那算了——”她拎起包准备走。


    “别走。”杜群重新系上围裙,弯腰从柜子里摸出一把挂面,“没啥菜了,给你下碗面吧。垫个肚子。外头下雨,食堂早关门了,你回去也没东西吃。发布页LtXsfB点¢○㎡”


    他把铁锅架回灶眼上,拧开煤气。蓝火苗噗地蹿起来,舔着锅底。舀水、下面一气呵成。另一口小锅开火,倒油,油温七成,磕了个鸡蛋进去。滋啦一声,蛋白在热油里迅速膨胀,边缘焦了一圈金黄。他拿锅铲轻轻拨了拨油,让蛋受热均匀。又抓了把青菜扔进面锅里,菜叶在沸水里翻了个身,变得翠绿。


    面捞进碗里,青菜码在碗边,荷包蛋卧在最上面,蛋白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又浇了一勺红烧肉剩的酱汁,撒了把葱花。从泡菜坛子里夹了碟泡萝卜丝搁在旁边,滴了几滴红油。前后也就十来分钟。


    苏静接过筷子,低头吃了一口面,没说话。又咬了一口荷包蛋,溏心蛋黄流出来,和酱汁搅在一起,沾在面条上。她吃东西的样子还是斯文,但比平时快了半拍。筷子挑起面条,吹两下,送进嘴里,再挑下一筷子。面是挂面,不是手擀的,但杜群火候掌握得好——面条劲道,不软不硬。


    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了。筷子搁在碗沿上,低着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不是哭,是那种很轻的、忍了很久的、终于绷不住的抖。像琴弦被拨了一下,余音还在颤。


    “怎么了?”杜群递了张纸巾过去。纸巾是他妈在小卖部买的,最便宜的那种,糙得像砂纸。


    “没事。”苏静接过纸巾按了按眼角,“就是很久没人专门给我做过饭了。以前在家的时候,我妈也这样——加班回来晚了,厨房里没什么菜了,她给我下碗面,卧个荷包蛋。”


    杜群没说话,把手里的抹布叠好,放在灶台上,又给她添了杯热水,搁在碗旁边。雨还在下,打在铁皮雨棚上滴滴答答的。


    苏静慢慢吃完了那碗面,最后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她放下碗,拿纸巾擦擦嘴,坐直了身子。灶台上的火还开着,蓝火苗在锅底跳着。店里很静,阿贵刷完锅已经回屋了,王秀英还在打盹,杜德胜的菜已经择完了,正一根一根地理菜叶。


    “我在后面那条街的贸易公司上班,做会计。”她说。声音比平时多了点温度,不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客气。


    “会计好,有技术。”


    “好什么。天天跟数字打交道,眼都要瞎了。”她笑了一下,那笑很淡,但比之前那次多了点分量。不是窗上的霜了,是雨后初晴时云缝里透出来的一线光。


    杜群靠在灶台上,拿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公司业务多,每个月月底做账都要加班到九十点。我一个人做三个人的活——做工资表、核发票、跑税务局。”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摩挲着搪瓷茶杯的杯沿,“老板姓陈,四十多岁,秃顶,天天夹着个皮包陪客户喝酒,回来把发票往我桌上一甩就不管了。我问他啥时候招人,他说快了快了,快了半年了还没招。”


    她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的水纹:“同事处得也不怎么样。小周比我晚来半年,天天在老板面前邀功,明明是我做的报表,她拿去说是她加班做的。上个月她涨了工资,我的还在原地踏步。”她顿了顿,“有时候真想辞职,可辞了职去哪儿?总得吃饭。”


    杜群把搪瓷缸子搁在灶台上:“跟我们这儿也差不多。都是干活挣口饭吃。”


    苏静抬头看他。他站在灶台前,背后是熄灭的炉火,围裙上溅满油点,袖口磨毛了。他的手搭在灶台边上,指关节粗大,虎口有老茧。这人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但眼神比她稳。不是那种没心没肺的稳,是那种什么都经历过、什么都能扛的稳。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太久的石头,棱角还在,但表面已经光滑了。


    “你这店开多久了?”她问。


    “小半年。”


    “以前做什么的?”


    “开过副食店,蹬过三轮车,卖过盒饭。什么都干过,什么苦都吃过。”


    苏静点点头,没再问了。她站起来把碗筷端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搁在塑料筐里。动作轻,像是怕吵醒王秀英。走到门口又回头。


    “杜老板。”


    “嗯?”


    “下回我早点来。你这儿,像家。我妈要是知道我天天在外面吃,肯定骂我懒。但你这儿,”她把包挂在肩上,“不太一样。”


    风铃叮铃铃响了。她推开门,撑起那把从包里翻出来的折叠伞,走进雨里。雨丝在路灯下像银线,斜斜地织满了整条街。她的身影在雨幕里越来越远,最后拐过街角不见了。


    杜群站在门口看了很久。雨渐渐小了,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洗得发亮,在路灯下泛着湿润的光。那条巷子里很静,只有雨水从屋檐滴下来的声音,叮咚,叮咚,像谁在敲一架破旧的木琴。王秀英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把旧外套往上拉了拉,又眯起眼睛继续打盹。杜德胜把择好的菜搬进灶台,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转身回屋了。


    杜群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回到灶台边把搪瓷缸子里剩的水泼在门口,看着水流顺着石板缝往下淌。远处不知谁家的收音机在放《爱拼才会赢》,声音被雨声压得断断续续,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他回到阁楼,翻开那个旧作业本。新的一页上写着“苏静”,旁边记着一行字:面一碗,荷包蛋一个。他拿起圆珠笔,在后面添了四个字——“下雨,没要钱。”想了想又划掉了,改成:“下雨,不收钱。”


    他合上本子压在枕头底下。阁楼窗外雨还在下,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本存折和那张欠条,然后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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