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催贷的电话是在一个灰蒙蒙的清晨打来的。发布页LtXsfB点￠○㎡杜群窝在酒楼办公室的行军椅上，已经连续好几天没回家。海鲜酒楼贴封条后他就在这儿睡着，行军椅的帆布面磨得发亮，扶手用旧铁丝缠了好几道。他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来拿抹布擦灶台。灶台阿贵收工时已经擦过一遍，他又擦了一遍，连灶眼缝隙里的老油垢都拿钢丝球蹭干净了。不锈钢台面映着窗外微弱的晨光，把他的脸照得模模糊糊。


    电话铃响时他正蹲在灶台边检查煤气阀门——没什么好检查的，阀门是新的，煤气管上个月刚换过，他只是想找点事做。听筒里的女声冷冰冰的，没有任何寒暄，直接通知他抵押贷款已逾期，银行将依法启动资产保全程序，要求他在规定期限内配合完成五家酒楼物业产权及翠苑小区两套房产的移交手续。逾期不配合，银行将申请法院强制执行。


    杜群拿着话筒的右手开始发麻，那股麻劲从虎口一直蔓延到胳膊肘。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堵了团纱布，想问能不能申请展期。对方像提前背过无数次这种对话，抢在他前头用更冷的声音堵死了所有出路——展期申请需在逾期前三十天提出，他的贷款合同里没有宽限期条款。他现在能做的是配合银行尽快完成资产清算，如有不足清偿部分，银行保留继续追偿的权利。


    话筒从掌心里滑下去，砸在收钱台上，咚的一声闷响。电话那头还在说话，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嗡嗡的像蚊子叫。他听不清内容，只听见几个词反复出现：资产保全、法院执行、追偿权利。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


    几小时后银行工作人员上门清点资产。他们动作很利索，文件在收钱台上一字排开——抵押合同、逾期通知书、资产保全通知书，每份文件右下角都盖着银行的钢印。为首的业务主管把签字笔搁在文件旁边，例行公事地说明每一项条款。杜群看着文件上那个鲜红的公章，印泥的颜色跟他几年前按在欠条上的血指印一模一样。那把他在心里藏了好些年的刀子——宋家逼他写欠条那天攥紧的、后来开酒楼以为早就扔掉了的刀——现在换了个方式又捅回来。不是李桂芬的手，不是刘大伟的手，是他自己的手。


    阿贵系着围裙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拿着刚炒完糖色的锅铲。铲子上的糖色已经凝成了褐色硬壳，他一动没动，只是看着苏静从财务室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装着房产证、抵押合同复印件、银行还款记录、法院封条照片、海鲜酒楼投资协议，还有那份被杜群翻得起了毛边的项目风险分析报告。苏静一张张核对文件目录，在备查栏里逐项打钩，然后合上档案袋，抬头问业务主管资产清算的具体时间表、员工工资清偿顺序、加盟商保证金如何处理。


    业务主管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料到这个站在收钱台后面、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头发用黑发夹别得一丝不苟的女人，会问出这么细的问题。他翻了翻手里的文件，说员工工资属于优先清偿序列，加盟商保证金按合同约定需从剩余资产中按比例分配。苏静又问剩余资产预估范围、分配比例基数的计算方式，以及连锁门店品牌授权费是否纳入清算池。业务主管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文件，没找到相关条款，说他需要回去请示法务部门。


    苏静把档案袋的口子封好，放在收钱台上，说会等他们的书面答复。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核对一笔账目。但杜群注意到她把档案袋放下后手指头在桌沿上轻轻敲了好几下——那是她紧张时才有的动作，节奏不稳，敲到第四下就停了。


    银行的人走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五家分店。最先赶回来的是陈志明，他蹬着百花巷店那辆破三轮车，满头大汗地冲进总店，蓝布夹克袖口磨得发白的那道褶子里还塞着店里的备用钥匙。他问杜群要不要把百花巷店的设备先转移出去，他认识城郊一个仓库老板。杜群摇摇头，说不用，法律程序，逃不掉的。陈志明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掏出烟想点，又放下了。


    接着是城北分店的老周——就是当年菜市场卖菜的周老板，后来当了加盟商。他进门就骂，把安全帽往桌上一摔，骂李明启不是人，骂周鸿拉皮条不得好死，骂银行趁火打劫。骂完端起搪瓷缸子猛灌了半缸水，问杜群欠了多少。杜群报了个数字，老周愣了愣，然后坐下去没再说话，只是把安全帽从桌上拿起来放在脚边，慢慢转着帽檐。


    最后赶来的几个加盟商把总店堂前挤得满满当当。没有人划拳喝酒，没有人开玩笑，只有茶缸里的水渐渐凉透。小方站在收钱台旁边，低着头抹了好几次眼泪。她问苏静，是不是以后这招牌就没了。苏静说招牌还在，只要灶台还在。小方说可银行把店收走了，灶台不也没了吗。苏静没有回答，只是把她拉过来轻轻抱了一下。


    傍晚赵云强蹬着三轮车赶来时，银行的人和加盟商都已经散了。他把一网兜活蹦乱跳的草鱼倒进水池，没像往常那样扯着嗓子喊“送鱼的来了”。他站在收钱台前，看着杜群窝在板凳上的样子，把刮鳞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


    “还能保住啥？”


    “啥也保不住了。”


    “人还在不？”


    杜群抬起头看着他。


    “店没了可以再开，灶台没了可以再砌。只要人还在，手艺还在，就不算完。”赵云强把刮鳞刀往杜群面前推了推，“这把刀跟了我十来年，换了好几个木柄，刀身磨得只剩这么窄一片。只要还能磨，就能继续用。”


    苏静从财务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清单——员工工资、遣散费、加盟商保证金、供应商货款，每一项后面都列着金额和清偿顺序。她把清单放在收钱台上，说能兜底的先兜起来。杜群拿起清单从头看到尾，看到员工名单那一栏——阿贵、小方、老李、堂叔、陈志明，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笔数字。他拿起笔在最后一行空白处写了“杜氏餐饮，清偿完毕”，然后把笔搁下。窗外起风了，梧桐树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晃动，枝头隐约有一点绿意。巷口那只野猫跳上垃圾桶蹲下来，绿眼睛往酒楼这边望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