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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只做一道菜

    菜单是开张后一个礼拜撤的。发布页LtXsfB点¢○㎡也不是撤,那张红纸还贴在墙上,苏静拿毛笔写的几道菜名还清清楚楚——糖醋排骨、酸菜鱼、回锅肉、麻婆豆腐——可杜群不再做这些了。不是做不了,是不做了。他把灶台上多余的两口铁锅收起来,只留一口。把案板腾出大半边,搁上一溜白瓷碗,用来调配料。把墙上的菜单揭下来翻了个面贴在原处,拿毛笔重新写了五个字:“老杜红烧肉”。笔迹还是歪歪扭扭的,跟当年在旧作业本上记账时一模一样。


    阿贵蹲在水池边削土豆,看见他把那几口铁锅摞进墙角,问杜哥你这是干啥。杜群说从今天起只做一道菜——老杜红烧肉。阿贵削土豆的手停了,说那咱进的那些青椒、排骨、草鱼、豆腐咋办。杜群说青椒给赵云强媳妇腌泡菜,排骨和草鱼给贸易公司食堂送去,豆腐咱自己晚上炖汤喝,别浪费。阿贵沉默了一会儿,把削好的土豆搁进盆里,说行,你做啥我吃啥,客人来了总不能让人就啃一块肉吧。杜群说一块肉就够。他要让这锅红烧肉变成省城最牛的红烧肉,让吃过的人永远忘不了这个味,让水产巷的苍蝇馆子变成整座城市吃红烧肉的人一定会来的地方。每天只炖一锅——三十份,卖完关门。不管门口排了多少人,几点来,只要锅底见空了,他就把灶火一关,围裙一解,门板一合,该回家陪媳妇陪媳妇,该去菜市场挑明天的五花肉就去挑肉。绝不多做。


    阿贵把钢丝球往水池里一扔,说你疯了。杜群说不疯,我在江边坐了一整夜,想通了一件事——我以前开酒楼,菜单上几十道菜,每道都想做好,结果哪道都没做到极致。发布页LtXsfB点¢○㎡现在我不贪多,就这道菜。这道菜是我爹传给我的,是我在盒饭店铁皮灶上炖了大半年的,是我在红星路小饭馆打响招牌的第一道菜。我这辈子能把这锅肉炖明白了,就不算白活。


    阿贵没再说什么。他把削好的土豆码进盆里,搁在冰柜旁边,端起搪瓷缸子灌了口凉水,闷闷说了句那明天开始我帮你挑肉——论手艺,我跟了你这么些年,五花肉三肥两瘦不用你教。


    消息传出去,老顾客们的反应全写在脸上。当天中午杨胖子拖着杀鱼刀来吃饭,看了一眼新菜单,懵了好一会儿。他说杜哥,你这菜单上就一道菜?杜群说是。杨胖子说那我来一份老杜红烧肉。杜群说好。杨胖子又说我能不能再加一份糖醋排骨。杜群说没有。杨胖子愣了好一会儿,把杀鱼刀往桌上一搁,说行,那就红烧肉,多浇点汤。红烧肉端上来,他闷头扒了大半碗饭,把最后一块肉夹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忽然冒出一句:“以前你家菜单上菜太多,每次来了都想换口味。今天只有这一道,倒省心了。而且——说不上来,觉得比以前的更好吃。你改了配方?”杜群说没改,配方还是老配方,肉还是老赵家的五花肉,调料还是大石桥进的,连泡菜坛子的老水都没换过。杨胖子把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很久,说不对,不是配方的问题,是你这人变了。肉没变,肉里的火候变了。


    吴老太拄着拐杖来吃饭,没牙的嘴抿着肉,抿了大半个钟头。她说小杜,你这孩子是不是傻——只剩一道菜,万一大家吃腻了咋办。杜群说奶奶,您吃了好几年了我家的红烧肉,腻过没。吴老太想了很久,说没有。杜群说那就行。吴老太拿拐杖笃笃笃敲了三下地面,说行吧,你是个有主意的人。


    最绝的是沈老师傅。他专程从红星路蹬着借来的三轮车来吃红烧肉,夹了一块搁进嘴里,没嚼,拿舌头抿。抿完放下筷子,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说了句比上次来吃又长了。杜群说配方没变。沈老师傅说不是配方,是火候。以前你炖的肉,火候有股急躁劲,肉烂了但魂还在挣扎。现在这股急躁劲完全没了,肉从里到外都安安静静的,像是自己想开了似的。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说我做了一辈子菜,最后悔的就是没像你这样只做一道菜。贪多嚼不烂,这道理谁都懂,但真敢只做一道菜的,没几个。你敢,你就赢了。红烧肉就红烧肉吧,一道菜做到极致,比一百道菜做到还要强。末了又补一句,你这店名也别叫杜家菜馆了,叫老杜红烧肉——直截了当,不丢人。


    那天晚上杜群做了一个怪梦。梦里他站在一个巨大灶台前,面前堆满了各种食材,龙虾鲍鱼海参鱼翅,全是海鲜酒楼菜单上的高档货。他拼命想把这些东西全做成菜,可灶火不够旺,锅铲不够用,食材越堆越多把他整个人埋住了。他喘不上气来,想喊苏静救命,却发不出声。后来他放弃了挣扎,蹲在灶台底下,发现脚边搁着一口小砂锅,里面咕嘟咕嘟炖着红烧肉。他把砂锅端起来,灶火忽然自己变旺了。他醒来时,窗外梧桐树的新叶正被夜风吹得沙沙响。苏静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他做噩梦了,他说没有,是个好梦。


    从那以后,每天凌晨他去大石桥挑五花肉,标准比以前更严格——三肥两瘦,层次分明,拿手指按一下能弹回来。有半点不合标准,再便宜也不要。老赵说他魔怔了,进货进得比当酒楼老板时还精细。杜群说以前是来挑肉,现在是来选肉。差一个字,差一个档次。回到店里,切肉、焯水、炒糖色、下砂锅,每一道工序都像是头一回做那样认真。糖色炒到焦而不苦,酱油放多少拿量勺精确到毫升,八角、桂皮、陈皮、香叶一一码进白瓷碗里,分量都有定数,不用眼看,直接上电子秤。他自己画了张流程图贴在灶台上,把每一锅肉的火候调整记录在苏静给他新买的笔记本上。


    赵云强隔三差五来送鱼,看见他只做一道菜,说你这是越来越像你爹了——当年你爹开副食店,柜台上最显眼的位置永远搁着同一种酱油。杜群说我爹那是死心眼。赵云强说你也是。说完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巷口那只野猫如今天天蹲在灶台底下,等杜群收工后把剔下来的肉骨头丢给它。傍晚老顾客们端着搪瓷碗蹲在门口吃饭,有人建议他把店名改成“老杜红烧肉”。杜群说再等等,等这锅肉炖到他自己觉得完美无缺那天。苏静在收钱台后面翻账本,铅笔在纸面上划过一串沙沙声。她面前那本旧记账本已经被翻得卷了边,里面每一页都密密麻麻记着每天卖出的红烧肉份数、顾客反馈、火候调整记录。最新一页的页脚写了一行字:“六月,红烧肉日销量稳定在三十份,回头客占比稳定。味型微调三次,本轮定版。”她写完把笔搁在桌角,抬头看了一眼杜群在灶台前掂锅的背影。灶火把那只砂锅映得通体发亮,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酱香顺着门缝飘满了整条水产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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