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静现在每天起得比杜群还早。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天不亮就起来，轻手轻脚地洗漱，怕吵醒隔壁屋的王秀英和杜德胜。她先把泡菜坛子的坛沿水换一遍，再检查配送点的冷柜温度。那个小冷柜是托老胡淘来的二手货，外壳锈了两道，但制冷一点不含糊。她把头天晚上备好的货一样样搬上那辆从旧货市场买来的脚踏小三轮，米面粮油码成堆，上面盖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棉被。菜叶子不能压，搁最上头，用竹筐单独装着。然后骑上车，叮叮当当地穿过水产巷，往贸易公司赶。路上经过赵云强的鱼摊，赵云强远远喊一声“早”，她也应一声，手脚不停。


    到了贸易公司，门卫老孙已经跟她混熟了。这老头以前总帮她收铝饭盒，现在帮她守菜筐。他帮着把货一样样搬进后厨，拿本子记下品名和数量，再让她签个字。苏静签完字，从包里掏出计算器，当面跟食堂管理员核对价格，一张单子算得清清楚楚，零头都不差。管理员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姓张，有回悄悄跟门卫说，这女人算账比她见过的所有供货商都快。苏静听见了也不响，第二天照样把新鲜菜码得整整齐齐，菠菜根朝下，茄子蒂朝上，像摆弄一本账。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上午她在贸易公司做半天会计。陈总给她安排的是兼职工位，一个月给开一份固定工资，足够付房租、维持家用。她穿着白衬衫黑裤子坐在财务室，噼里啪啦地敲计算器，把账做得纹丝不乱。中午下班后，她回到水产巷的小铺子，帮杜群招呼客人、收钱、端菜、洗碗。吃完饭再把剩下的货理一遍，该补的补，该退的退。傍晚去菜市场把第二天要送的菜挑好，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等堂前最后一桌客人散了，杜群把灶火关掉，铁锅倒扣在灶眼上，水龙头哗哗地冲掉围裙上的油污。苏静把当天的流水记进那本旧账本里，油灯下数字一笔一画写得清楚。念一遍给杜群听：今天卖了三十份红烧肉，一份米饭免费续碗，泡菜白送。进货花了多少，煤气用掉多少，净赚多少。杜群坐在对面，拿一块干布擦着那把磨得发亮的锅铲，听她报数，嘴角微微翘一下，不吭声。


    一天几十块钱的利润，两个人要数好几遍。苏静数一遍，把皱巴巴的纸币按面额分开，一块的摞一摞，五毛的摞一摞，硬币滚进一个掉漆的铁盒子里。杜群再从她手里接过来数一遍，不是不放心，是喜欢听硬币落在铁盒里的叮当声。那声音比他当年在希尔顿听见的碰杯声脆得多，也实得多。


    有天晚上，苏静正拿铅笔抵着账本复核，忽然说：“我现在出去买菜，菜市场的人管我叫苏老板。”杜群擦锅铲的手停了一下，说那是人家客气。苏静说不是客气，是真这么叫。今天老赵还管我叫苏总呢。杜群说那你怎么应的。苏静说：“我说别叫苏总，叫小苏。老赵说你现在大小也是个老板，该叫苏总。我说以前杜群当杜总那会儿，每天回家还要自己刷锅，如今我们俩一个掌勺一个管账，跟当年开盒饭店时没什么两样。就是换个称呼，日子还是这么过。”她顿了顿，把铅笔别回耳后，“我觉得这样挺好。比当杜总的时候踏实多了。”


    杜群把锅铲挂在墙上的老位置，走过去把搪瓷缸子端起来，给她倒了杯热水搁在手边。那水汽在昏黄的灯光里往上飘，把两个人的脸都烘得暖融融的。他忽然说：“当年在出租屋里数钱，数的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血汗钱。后来在财务室数钱，数的是流水、利润、分红，那钱多了，心里反而不踏实。现在又回到这间小屋里数钱了，几十块、几块、几毛，叮叮当当的，像数豆子。可心里是真踏实。你说是咋回事。”苏静抬头看他一眼，镜片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说：“因为你终于知道，钱这个东西，多的不如稳的，快的不如久的。当年你挣钱，是为了还债，为了争口气。现在挣钱，是为了过日子。过日子不能靠赌，得一天一天过。像炖肉，急不得。你那个沈老师傅不是说了吗——肉烂了但魂还在挣扎，那是火候急了。你现在炖的肉，从里到外都安安静静的，像自己想开了。”杜群说：“我觉得这肉跟我一个脾气。”苏静把眼镜重新戴上，嘴角弯了一下，说你的脾气又硬又倔，能想开不容易。说完又低头翻账本去了。


    窗外巷口的路灯还亮着，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墙根下，斑斑驳驳。那只野猫蹲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屋里两个在昏黄灯光下数钱的人，看了一会儿，打了声哈欠，把脑袋埋进前爪里。里屋传出来杜德胜轻微的鼾声，跟王秀英翻身的动静一起，一高一低，像夜里最稳当的节拍。杜群把最后一口水喝完，把搪瓷缸子轻轻放回灶台。他和苏静并排坐着，头顶那盏旧灯泡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映在对面墙上，晃也不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