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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一碗肉

    杜群的红烧肉彻底火了。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火到什么程度?水产巷17号那个连招牌都挂不直的小门面,每天中午十一点刚过,门口就排起了长队。队伍从巷口一直拐到菜市场后门,有人端着搪瓷缸子,有人拎着铝饭盒,有人干脆空着手——来了才知道得自己带碗,不然只能拿泡沫饭盒蹲在路边吃。巷子窄,人一多就挤得转不开身,大家就端着碗蹲在墙根下,或者靠在三轮车斗边上,呼噜呼噜地扒饭。肉汁拌着米饭,油亮亮的,把碗底都染成了酱色。


    有个开夏利的中年人,从城南专程开半个多钟头的车过来,找不到地方,把车停在菜市场门口,一路打听着找到水产巷。他穿着白衬衫打领带,蹲在墙根下吃红烧肉,吃得嘴角全是酱汁,领带上也溅了两滴。吃完站起来,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搪瓷盆,要打包十份带走。杜群说不行,每人限购两份。那人急了,说我从城南开车来的,路上花了五十多分钟,你就卖我两份?杜群说我这锅就三十份,后面排着二十多人呢,你买十份后面的人吃什么?那人说我有钱。杜群说不是钱的问题,是够不够吃的问题。我要的是人人有份,不是谁有钱谁就撑死,没钱的人干看着。那人还在争,后面排队的人开始起哄,说老板做得对,肉不够分,有钱你包下锅底也不够。最后他只好打包了两份,拎着搪瓷盆悻悻走了。走之前嘟囔了一句:“下回我早点来,带着我媳妇。”


    好事者劝他搞外卖,说现在电话这么方便,你记下号码,愿意加钱让人送。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杜群摇头。劝他开分店,说你这招牌已经响了,城东城西老主顾全想着这一口,你再开一家,生意照样好。杜群还是摇头。阿贵蹲在灶台边削土豆,把劝他的话一句句听在耳里,忍不住问他,你真没打算再开大?杜群说再开大做什么?我每天就炖一锅,一锅三十份,卖完关门。我伺候好这三十份,比伺候三百份强。阿贵说你不怕别人眼红,把你的生意抢了?杜群说红烧肉这东西,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难得是把肉挑对、糖色炒正、火候控好。容易是满大街都有人卖。可为什么老顾客只认我这一家?不是因为我有多高明,是因为我舍得在这锅肉上花时间。从早上四点半去挑肉,到十点半开锅,六个钟头。全天就这一锅,不多做。别人要学,我拦不住。但我要做的,就是让这碗肉值得让人花五十分钟跑半个城来吃。只要做到这一点,就不用怕别人抢。


    苏静坐在收钱台后面翻着账本,听到了没抬头,等老主顾们散尽了才说一句:“不扩大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口碑会越来越硬,坏处是光靠一锅肉挣不了大钱。”杜群把最后一块肉添进搪瓷盆里,盖上白布,说大钱咱挣过了,也没见得比现在踏实。我现在每天晚上算账,几十几十的,睡得香。苏静抬眼看了看他,说踏实跟挣钱不矛盾。以后咱们挣钱,不能靠铺大摊子,但也不能一直只守着一口锅。等这份手艺真正被时间证住,会有更好的路。杜群没接话,把门口那棵插活的梧桐枝挪了挪位置,让傍晚的太阳正好照在叶子上。枝条底部长出两片新叶,嫩得透亮,风一吹就抖。他蹲下来给叶子浇了点水,说先不急着想以后。现在一天一锅,一锅三十份,稳。就这么卖。


    三十份红烧肉,后来被传成“一天只做三十份,多一份都不卖”。越传越神。巷口修鞋摊老孙把这话学给来补鞋的人听,对方说这是老板会做生意。老孙说不是会做生意,是会做人。你没见他那肉,肥瘦切得跟量过似的,糖色炒得比油漆还亮。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怪,说啥的都有。但每天中午,水产巷照样挤得满满当当。排队的人里有开着夏利的,有蹬着三轮的,有住在附近的阿婆,有从别的区赶来的后生。谁也不插队,谁也不敢起哄,都耐心等着。因为大家都知道,这锅肉三十份。卖完就关。


    有天下午,杜群正在后厨擦灶台,阿贵忽然从门口跑进来,说巷口来了个戴墨镜的胖子,开着一辆黑色皇冠,问他是不是当年开酒楼的那个杜老板。杜群拿围裙擦着手走到门口,看见一辆锃亮的皇冠停在巷口,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坐着个脸盘很宽的中年人,脖子上戴金链子,手腕上露着半截金表。他看着杜群,把墨镜摘下来,说杜老板,还认得我不?杜群看了他好一会儿,没认出来。那人笑了,说你不认得我,你总认得钱吧。我出五万,把你这个红烧肉的方子买下来。杜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拿围裙擦了擦手,说方子不卖。那人说八万。杜群摇头。那人咬咬牙说十万。杜群说不是钱的事,方子是我家的,不能卖。说完转身回店里,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继续擦灶台去了。那辆皇冠在巷口停了好一会儿才开走,尾气在石板路上打了个转,被风一吹就散了。


    阿贵站在门口,看着那车走了,回头说杜哥,十万呢。杜群没抬头,说我当年开酒楼,一天流水比这多。流水是死的,人是活的。这道菜不光是我的,也是我爹的,也是苏静这些年在旁边一笔一笔记着火候和用料的账本里养出来的。谁买得走?阿贵不说话了,蹲下去继续削土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明天我想跟你学炒糖色。”杜群说行,凌晨四点半,肉摊见。


    第二天凌晨四点半,阿贵真的到了。天还黑着,肉案上方的防爆灯下,杜群已经在挑肉了。两个人在灯下看肉,肥膘厚薄,瘦肉纹路,皮色光不光。老赵披着军大衣端搪瓷缸子站在旁边,说又来一个学挑肉的。杜群说他不学挑肉,他学炒糖色。老赵说那更得先学挑肉。肉不对,糖色再好也白搭。阿贵点头,蹲下来跟着杜群看肉。防爆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湿漉漉的地上。


    那一锅肉,阿贵烧的糖色,杜群在旁边盯着。糖色快过头时,杜群一句“起锅”,阿贵手腕一抖,糖汁浇下去,白烟腾起。那天的三十份红烧肉,照样卖个精光。来的老主顾里,有人吃完抹抹嘴说,今天这肉好像比昨天更香。杜群站在灶台前,看了阿贵一眼,说对,火候进步了。阿贵咧嘴笑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搪瓷盆里最后那点汤汁倒进自己饭碗里拌着吃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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