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主来的那天,水产巷正好下过一场小雨。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石板路湿漉漉的,墙根下的青苔吸饱了水,绿得发亮。巷口的野猫窝在杜群门口那块干爽的门槛石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十点半刚开锅,门口已经排了十来个人。博主扛着台摄像机排在队伍里,脖子上挂个工作证,镜头盖没取,看着就是个搞摄影的,谁也没在意。
轮到他时,三十份已经卖了大半。杜群拿勺子把最后几块肉拨进搪瓷碗里,浇了勺浓汤,又夹了撮泡萝卜丝搁在碗边。博主端着碗在门口找了个墙根蹲下,把摄影机架在膝盖上。他先拿筷子搅了搅酱汁——浓得挂筷子,油亮亮地裹着米粒。然后夹起一块肉,对着光看了看,肥瘦分明,酱色均匀,肉皮上还渗着层胶质。他一口咬下去,肉在嘴里化开,肥而不腻,瘦肉嚼着有股子清甜的回甘。那块肉他没咽,拿舌头抿了好一会儿,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连摄像机都忘了开。
“老板,你这肉,怎么炖的?”他端着碗走到灶台边。
杜群正拿抹布擦灶台上的油渍,抬头看了他一眼:“就这么炖的。五花肉,糖色,砂锅。”
“就这些?”
“就这些。多了也搁。”
博主摇摇头,把碗里最后一点汤汁拌进饭里,吃得干干净净。他放下碗,重新扛起摄像机,把镜头对准杜群。杜群侧了侧身,没挡镜头,继续擦灶台。镜头里,那只砂锅还在灶上冒着热气,阿贵蹲在水池边刷锅,苏静坐在收钱台后面翻着那本卷了边的旧账本。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博主没再问什么,拍了一分多钟就走了。走之前从包里摸出张名片放在收钱台上,说这顿饭他终身难忘,等片子剪出来给你们寄一份。名片上印着“美食探城:阿坚”。
三天后,那条视频发出来了。标题只有一句话: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红烧肉。视频开头就是杜群凌晨四点半在大石桥肉摊前挑五花肉——防爆灯下,他扒开肉皮看肥瘦层次,手电筒的光在肉面上扫来扫去。接着是炉灶前炒糖色的镜头,白糖在油里慢慢化开,翻出焦糖色泡,白烟腾起来,酱香几乎要从屏幕里涌出来。再往下是砂锅掀盖的瞬间,三十块红烧肉在浓汤里颤颤悠悠,镜头凑得极近,连肉皮上爆开的细纹都拍得清清楚楚。最后是阿坚端着搪瓷碗蹲在墙根扒饭的特写,他吃得满嘴油光,抬起头对着镜头说:“我不夸张,你来了就知道。”
视频发出去不到一个礼拜,播放量破了百万。水产巷彻底炸了。天南地北的食客开着车、坐着公交、打着出租,从省城各个角落往这条窄巷子里钻。有人拿着手机导航在巷口转了三圈才找到17号门牌,有人拖家带口从外地开车来,还有人凌晨五点就蹲在门口等开锅。门口排的队伍从巷口拐到菜市场,又从菜市场排到马路边。修鞋摊老孙头干脆把摊子搬到巷口,边补鞋边跟排队的人唠嗑:“你们来晚了,头锅已经卖完了,等明儿赶早吧。”
刘娟来送鱼,从巷口挤进店里,身上的围裙被挤得歪到一边。她把鱼倒进水池,抹了把汗说:“外面人都疯了。我在菜市场卖了这几年鱼,也没见过这阵势。杜哥,你这下真成网红了。”杜群正把新一锅肉从灶上端下来,头也没抬:“网红不网红我管不着。肉还是三十份,卖完就关。”
阿贵也在灶台边嘟囔:“要不咱多炖一锅?这么多人等着,白白放走了。”杜群掀开砂锅盖,拿汤勺慢慢搅着。酱汁在锅里打着旋儿,油花亮晶晶的。“多炖一锅,今天能多收一百块。明天呢?后天呢?你多炖一锅,就得提前一个钟头起来备料,就得把火调大让肉烂得快。一赶时间,味道就变了。这锅肉卖的是心静,买的人吃的是踏实。我不能为了多挣几个钱,把大家辛辛苦苦等的这个味儿给弄丢了。”
苏静在收钱台后面补了一句:“而且现在来的不全是老主顾。有人是冲着视频来的,吃的是稀罕。等这阵风过了,剩下的才是真客人。咱不能因为一阵风就乱了节奏。”阿贵不吭声了,蹲下去继续削土豆。
傍晚收摊,最后一份肉卖完,门口还围着几个没吃上的年轻人,急得直跺脚。杜群把卷帘门拉下来,对他们说:“明天早点来。还是四点半,我去挑肉。十点半开锅。早到早得。”年轻人中有人问能不能加钱预定。杜群说不能。问能不能多卖一份。杜群说不能。那人急了:“老板你不想赚钱啊?”杜群把围裙解下来搭在门框上,拍了拍手上的油:“我这也是在赚钱。不过不是赚快钱。我在这条巷子里卖肉,图的是生意长,不是热闹一时。想吃,明天再来。”他说完转身进了屋。门外几个年轻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忽然说:“这老板有点意思。”另一个接话:“何止有意思,简直是条硬汉。”
晚上,苏静坐在灯下翻账本。今天的进账比往日多出一截——受视频影响,许多人来买,虽然还是三十份,但打包外带的订单多了。她拿笔把一项项记完,又补了一行字。杜群凑过去看,只见她写的是:“客源结构变化:熟人占比下降,生客上升。注意把握品质底线,不因热度调整火候。”杜群笑了笑,说这话像你写的。苏静抬头白了他一眼,说像谁都行,关键是你能不能守住。杜群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走到门口,看见巷口路灯下还站着个人。走近了,是沈老师傅。他拎着把旧伞,裤腿被雨打湿了半截,站在那里不知看了多久。
“沈师傅,这么晚咋来了?”杜群迎上去。
“我看了那个视频。传得满城都是。”沈老师傅摘下眼镜,拿袖口擦了擦镜片上的水汽,又戴回去,目光落在杜群脸上,“我来是想告诉你一句话。店红了,人红了,守住锅比守住城还难。多少人一红,就急着多开几口锅,最后味道全散了。你才刚起步。煮得好这锅肉,是一时的事。能把三十年当一天过下去,才是一辈子的事。我就说这么多。”他说完撑着伞往巷外走。脚步不快,但一步一步踩得实。杜群站在巷口,看着老人的背影在细雨里慢慢走远。雨丝落在墙头的瓦片上,沙沙的。他转身回店,发现灶台上那棵从红星路移来的梧桐枝,不知什么时候又抽出了一片新叶,嫩绿嫩绿的,在夜雨里轻轻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