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裹是下午到的。发布页LtXsfB点￠○㎡邮政所的老陈推着绿色自行车，把一包用报纸裹着的东西送到李桂芬手上。那时宋小丽还在超市上早班，家里只有李桂芬和宋大明。李桂芬接过包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包裹上用圆珠笔写着收件人“宋小丽”，寄件地址没写，只在背面草草写了个“杜”字。李桂芬不识字，但“杜”字她认得。她把包裹搁在窗台上，没拆，也没声张。宋大明歪在藤椅里打盹，涎水顺着嘴角淌成一条亮线。李桂芬好几次走到窗台边，想拿剪子把报纸剪开，又缩回手。她心里那只算盘又开始拨拉起来。是祸是福，她吃不准。她把包裹藏进了衣柜，又拿一摞旧衣裳压住。
宋小丽晚上九点下班，从超市走回宋家湾。天早黑透了，乡道两边的杨树像两排沉默的鬼影子。她一个人走着，脚下踩着自己的影子，那影子被月光拉得又长又瘦。风从旷野里刮过来，带着霜气。她把棉袄领子竖起来，手插在兜里，兜里还装着今天在超市里小燕吃剩下的半块泡泡糖。小燕下午嚼的时候说，宋姐，你要不要也来一个，甜着呢。她说不要。小燕就把嚼了一半的糖吐出来，拿纸包了扔进垃圾桶，正好落在她脚边。她没抬头，拿脚把那团纸巾拨到一边，继续给顾客找零。
到家时，屋里灯还亮着。李桂芬坐在堂屋里等她，桌上搁着半碗凉了的稀饭。李桂芬说，邮局给你捎了个包裹。宋小丽一愣，说谁寄的。李桂芬没直接答，只把那个用报纸裹着的东西从衣柜里取出来，放在桌上。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宋小丽看见上面那个“杜”字，手抖了一下。她没在母亲面前拆，只把包裹拿进自己屋，又走到门口把门闩上。然后坐在床沿上，就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把外面那层报纸一点点拆开。
里面是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两千块钱。没有汇款单，没有任何凭证，只有两张百元大钞和几十张十元、五元拼在一起的纸币，都旧，却整整齐齐。钱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是那种记账本上撕下来的细长条，边缘已经卷起。纸条上用圆珠笔写着：“给孩子买点穿的，别苦了娃。”没署名。
宋小丽把纸条拿起来，对着月光看。字歪歪扭扭，笔画很重，像是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别人可能认不出，可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杜群的字。他记账时就是这种写法，阿拉伯数字和汉字都一个样，横平竖直，每一笔都用力过猛，像要把纸划穿。她见过太多次了。以前开副食店时，他趴在柜台上记账，她坐在旁边嗑瓜子，故意往他簿子上吹气，他就用胳膊肘护住账页，说你别闹。她说你写的字真丑。他说明年我练练，给你写个好看的情书。后来情书没写成，只写下一张两万块的欠条。欠条上的字也是这么重，也是这么用力，只是那次，他是拿手指头蘸着血按的印。
她捏着那张纸条，指节慢慢收紧。纸条很轻，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它就在她手里轻轻颤。她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喘不上来气。她不是委屈，不是恨，而是一种比恨更让人难受的东西——她意识到，杜群已经不恨她了。一个还恨着她的人，不会给她寄钱。他只会像当年那样，把快餐店开到她对面，用半价菜把她挤垮。现在他不恨了。他只觉得她可怜。可怜到她孩子没衣裳穿，他都看不过去。这种可怜，像一面镜子，把她从头到脚照得清清楚楚。她终于看清自己现在站的位置——一个在超市里被人呼来喝去、连五块钱错账都要自己掏腰包补上的女人。
她想起那年秋天，在河边，杜群说等攒够了钱就娶她。她哭着说，你到底要让我等几个半年。后来他们散了。后来她嫁了刘军，生下女儿。后来刘军赌博打她，她额头上缝了四针。后来杜群回村修路，三辆轿车从村口开进来，她抱着孩子站在大槐树下，没敢往前。后来在聚贤楼门口，杜群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说“过年好”，然后转身走了。她现在分不清，到底是从哪一刻起，他们之间连恨都不剩了。也许就是从“过年好”那三个字开始的。恨需要力气，需要一个人还愿意为另一个人难受。杜群早就不难受了。他有了苏静，有了小店，有了跟他一起重新爬起来的人。他寄这钱，不是施舍，是一个不再回头的人，朝身后旧事里看一眼，顺手丢下一句“别苦了孩子”。
她把钱重新装进信封，把纸条夹进去。然后站起身，在屋里慢慢走了一圈。墙角放着一个纸箱，里面是女儿夏天的旧衣裳，短了半截。床尾搁着一双女儿的小棉鞋，鞋头磨得发白，鞋带是用两种颜色的布条拼的。她蹲下去，把那双鞋拿在手里，翻过来看，鞋底已经磨得只剩薄薄一层。她想起昨天女儿从幼儿园回来，说小朋友的鞋上都有灯，一踩就亮。她说那灯费电，咱不买。女儿撅着嘴，说妈妈小气。她没说话，只把女儿搂过来，拿湿毛巾给她擦脸。现在这两千块钱，能买好几双带灯的鞋了。可她站在那儿，心里一点高兴也没有。
她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月光泼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贴在胸口，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李桂芬在门外拍门，说小丽你开开门，妈看看是啥东西。宋小丽把信封塞到枕套里，又拿被子压好，才去开门。李桂芬挤进来，眼睛往床上瞄，又拿鼻子嗅了嗅，说是不是杜家给你送钱来了。宋小丽说没有，是个旧账本。李桂芬不信，说那你眼睛怎么红了。宋小丽说是冷风吹的。李桂芬走到床边想伸手掀枕头，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她太了解自己女儿了。宋小丽用那种又静又冷的眼神看她，她就知道再翻下去，母女之间仅剩的那点客气也没了。李桂芬说行，我不问了。她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小声说：“你别犯傻，这钱，该留就留。孩子大了，用钱的地方多。”宋小丽没说话，只把门重新关上，背靠在门板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动。月光从门缝底下钻进来，落在她光着的脚背上。那两双小棉鞋还搁在墙角，静静地看着她。整个宋家湾都睡了，只有她的影子还在跟月亮较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