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小丽一夜没合眼。发布页LtXsfB点￠○㎡天还黑着，她就起来了。李桂芬在堂屋打着呼噜，宋大明腿脚不便，睡在里屋，偶尔咳两声。她轻手轻脚地打开衣柜，从枕套里抽出那个信封，钱没动，把纸条单独取出来，折成小方块，攥在掌心里。然后她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推开院门，走进寒风里。


    她要去河边。那条河，就是她和杜群最后一次约会的地方。她走得急，布鞋踩在田埂上，枯草被霜打得硬邦邦的，咔嚓咔嚓响。天边只有一线灰白，像有人用刀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划开一道口子。她穿过那片已经收割完的稻田，稻茬上凝着白霜。风从河湾刮过来，冻得她耳根生疼，可她一步没停。


    河还是那条河。冬天的河水瘦了，露出一大片灰白的卵石滩。那块大石头还在，就是当年她坐着、杜群蹲在旁边说话的那块。石头表面结了薄冰，她没坐，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然后，像决堤一样，她哭起来。不是那种压抑的啜泣，是放开嗓子嚎，声音被风撕碎，洒在河面上。哭得撕心裂肺，哭得那几只歇在枯芦苇里的野鸭子都扑棱棱飞起来，在河面上盘旋几圈才落下。发布页LtXsfB点￠○㎡她这辈子头一次这么哭。在刘家挨打时没这么哭过，在聚贤楼门口被杜群用“过年好”三个字打发时没这么哭过，连在超市被小燕挤兑时也没这么哭过。可现在，她手里攥着那张写着“别苦了娃”的纸条，哭得浑身发抖。


    她哭的是她自己。她哭瞎了眼。杜群早就不恨她了——恨一个人是需要力气的，他连恨都省了。他甚至还在可怜她。这种可怜，比恨更让她难受。恨是扎在肉里的针，你能感觉到疼，知道它在那儿。可怜却是把你整个人放到一个低处，让你抬头也看不见对方的脸。她以为自己这些年早就把杜群忘了，以为那段事翻篇了。可杜群简简单单一张纸条，比当年退婚那天的茶杯碎片还要锋利。它把她这些年用来包裹自己的那些壳全割开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河边蹲了多久，久到太阳升起来，照在河面上，把霜化成雾。一个骑着自行车的老头从河堤上过，看见一个年轻女人蹲在河滩上哭，放慢了车速，又没停，只叹了口气，继续蹬。她到底哭够了。不是不想再哭，是眼泪冻在脸上，像两条冰线。她站起来，腿已经麻了，像踩着棉花，踉跄一下，扶住那块大石头。然后她从棉袄兜里摸出那张纸条，展开，就着晨光看。纸上的字有些潮了，是让她的眼泪打湿的。她用袖口小心翼翼地擦了擦，又折好，重新放回兜里。


    回到家时，李桂芬正在灶前烧火。看见她回来，嘴唇动了动，到底没问。宋小丽也没说话，洗了把脸，给女儿套上那件旧棉袄，又拿梳子给她梳头。女儿仰着脸问：“妈，你眼睛怎么肿了？”她说：“妈起得早，风吹的。”女儿“哦”了一声，说：“今天学校要交五块钱的取暖费。”宋小丽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张五块，想了想，又摸出五毛，说：“这个给你买包子。”女儿高兴得直蹦，说妈妈真好。她看着女儿跑出门，背着那个已经破边的旧书包，两个小辫子在风里一甩一甩的。然后她转回屋里，把那个信封从枕套里取出来。钱还是整的，和那条烟灰色的旧毛巾放在一起。她把信封按原样折好，又用报纸包了一层，放进衣柜最深处。那笔钱，她不会退，也不打算白拿。她想好了，拿它去学个手艺，摆个自己的小摊，等女儿再大一点，能给她买双带灯的鞋。


    她去找了李桂兰。二姨在菜市场边卖豆腐，听了她的打算，说你早该这么想。如今镇上就缺个做包子的。宋小丽说她不会。二姨说不会就学，我认识个老师傅，在县城开早点铺，你去给他打下手，管吃住。宋小丽说好。当天下午她就去了县城，跟那老师傅说，你要嫌我笨，我两天能学会和面。那老师傅看着这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女人，又看看她手上冻出来的裂口，沉默了一会儿，说和面不急，你先学擦桌子。宋小丽就真去擦桌子，一天擦五六遍。过了半月，她的手不再开裂了，也能蒸出像样的包子。那老师傅对人说，这女人不聪明，但肯下死力气。下个月，她回镇上，租了菜市场旁边的一小间偏房。没有招牌，就在门口支个炉子，卖菜包和肉包。肉包三毛，菜包两毛。第一天只卖出去十几只，她没灰心，第二天还是三点起来和面。半个月后，有赶集的人说，宋家湾那个宋小丽，做的包子皮薄馅大，比镇上的老孙家还强些。她的女儿第一次穿上带灯的鞋，是那年冬至。鞋底亮一下，像把星星踩在脚下。宋小丽牵着女儿走在回家的田埂上，风还是那么冷，可她心里，总算是着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