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库的货架重新堆满了,杜群却连着几宿没睡踏实。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白天他照常去水产巷炖肉,晚上就坐在小办公室里,翻苏静新整理出的进货单。单子上的供应商,名字全是新的——霍老大、老潘、老魏、孙船主,还有几户城外种菜的。没有一家是大公司的抬头,有的连个像样的电话都没有,只在单子角上留个BB机号。可他看着这些单子,比当年在希尔顿跟那些西装革履的投资人碰杯时还安心。
有一晚,赵云强来冷库对账。两人蹲在院子里抽烟,对着那盏瓦数很低的白炽灯。赵云强说:“你知道霍老大怎么跟我说的不?他说,陆正源的人去找过他,让他别给你供货,说给钱,还许了长期的单子。霍老大把那人撵了。”杜群问为啥。赵云强说:“霍老大说,当年他船搁浅,满江滩的鱼眼看要坏,是我在水产市场一家一家敲门,喊来七个兄弟,带着冰块去码头帮着装箱。那回他赔得少,靠的全是我这张脸。现在你们要货,他若是不给,算啥人。发布页LtXsfB点¢○㎡”杜群听了,烟拿在手里,忘了吸。火光慢慢烧到指根,他甩了甩手。赵云强说:“这年头,有钱能买来渠道,买不来霍老大这样的。你真以为咱这回翻过来,靠的是你账上那点钱?靠的是这些不要合同的交情。”
杜群把烟头按灭,说:“我错了好些年。以前我觉得,生意做到最后,比的是资本。谁钱多,谁就强。陆正源想花三百万买我的公司,我差点以为他是怕我,其实不是。他怕的是我这条线上的人心。所以他才要先断我的货,再断我的路。他以为,掐住了货,就掐住了人。可他不知道,真正的货,是人给的。”赵云强嘿嘿笑,说:“你想明白了。货是死的,人是活的。”
那天之后,杜群开始重新摆布供应链上的关系。他跟霍老大见了一面,提了两瓶二锅头,去码头的铁皮屋里喝了一顿。霍老大话不多,见了他,只把一碗热鱼汤推过来。杜群端起碗,呼噜呼噜喝了半碗,放下说,以后你出海的油钱,我先垫三成。霍老大愣了,说这不合适。杜群说你听我说完,不光油钱,你船上的碎冰,我来包。你的鱼,只要到港,我全收。价钱不压。就一条,你的货,得让我的车先装。霍老大望着他,没说话。杜群又说:“当年你和赵云强那份情,我接不住,但我能让你的日子好过些。这不是施舍,是合伙。你出力气,我出路子,大家都有得赚。”霍老大把碗里的汤一口闷了,说:“中。我先提一杯。”那顿酒,喝到后半夜。江风拍打着铁皮屋,油灯在风里晃。杜群临走时,霍老大塞给他一袋鱼干,说给你爹尝尝。杜群也不推辞,往肩上一扛。三轮车在江堤上颠着,鱼干在后座沙沙响。他忽然觉得,这江风比城里什么都痛快。
苏静也看出了这层意思。有天晚上,她在灯下勾对账单,说:“你发现没有,自从咱们换了源头直采,客户的回款反而更利索了。有几家以前要催的,现在都提前把账清了。他们说,听说你们被人挤,还能挺住,就冲这点,我们也得撑你们。”杜群听了,没说话,只把泡菜坛子搬出来,夹了一碟泡萝卜放在她手边。苏静捏起一块,咬得咯吱响,说:“这不是泡菜,这是人情。你以后要记得,生意的大头,不是这些货,是这些人。”
那天下午,张海从冷库回来,手里拿着个用报纸包着的纸包。说是城北一家小饭馆老板给的。杜群打开,是半只酱鸭,还热乎着。张海说:“那个老板说,上个月他母亲住院,周转不开,苏姐让他先拿货,钱过了半个月才收。他说,这半只鸭子,不成敬意。杜群把酱鸭放在案板上,闻了闻,说晚上切了,大家吃。张海问为什么。杜群说:“因为这就叫,用交情做生意。”张海半懂不懂地点点头,把酱鸭端进厨房。杜群站在门口,天已经暗了,巷口那棵梧桐树在风里哗哗地响,像在说话。他抬头,看见旧招牌上的红漆已经有些褪了,但字还在。那四个字,不,那两个字——“杜家”,像从很深的夜里透出来的灯。他轻轻带上门,朝后屋走去。风从门缝钻进来,把案板上的账本吹起一角,又慢慢合上,像有人翻过,又像谁也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