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工那会儿天已经黑透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水产市场里只剩几盏防爆灯还亮着,惨白的光落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照着几片没扫净的鱼鳞,亮闪闪的像碎银子。白天这里杀鱼刮鳞、吆喝过秤,闹腾得能把人的耳朵磨出茧子;到了这个点,摊子全收了,三轮车也散了,只剩下满地的水渍和一股洗不掉的腥味。风从码头方向吹来,裹着江水和冰块融化的寒气,在空荡荡的摊位间打旋。
杜群和赵云强把最后一批鱼装完车,让张海把车开回冷库。等张海折回来时,赵云强已经在原先的鱼摊旁边支了张折叠小桌。那桌子平时用来码鱼,上面拿砖头压了张硬纸板,被水泡得变了形。赵云强也不讲究,把纸板一掀,从车斗里摸出半兜带壳花生,一包熟食摊上买来的卤豆干,还有一瓶二锅头。他又找了三个搪瓷缸子,涮了涮,都倒满。酒是塑料瓶装的,缸子一碰,声音发闷。张海本来不敢坐,杜群用脚把个泡沫箱踢过来,说你坐。张海看看那泡沫箱,又看看杜群,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了。赵云强说,今天不为别的,就为这一阵子没被那帮人整死。来,喝。三人举起缸子,谁也没说话,各自仰头灌了一口。那二锅头冲得厉害,张海呛得直咳嗽,杜群和赵云强都笑。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张海红着脸,又抿了一口,这回没咳。
花生是带壳的,煮的时候放了盐和八角。赵云强拿指甲一个个剥,剥得慢。杜群也不急,把花生壳扔在脚边,堆成一堆。两人剥了几个,张海才伸手去拿。他不会剥,力道不对,一捏就把花生仁捏碎了。赵云强说,你那是抓鱼呢。张海说,我杀鱼行。赵云强说,杀鱼跟剥花生是两码事。三人都笑。那笑声在这片空荡荡的市场里,像几颗石子投进死水,荡开一小圈,又迅速被夜色吞没。
喝到第二缸,赵云强忽然说:“杜群,张海,咱们三个,拜个把子吧。”杜群正低头剥一颗花生,手上停了一下,没抬头。张海更是愣住了,端缸子的手悬在半空。赵云强说:“我不是信这个,我是想,咱们这些年,没一起磕过头。今天这地方,没香炉,没关公,也没旁人。就一盘花生米,一缸子酒。你要是觉得寒碜,那就算了。”杜群把手里的花生仁放进嘴里,慢慢嚼了,说:“不寒碜。这地方比关公庙强。”赵云强问为什么。杜群说:“关二爷不管卖鱼的,也不管做菜的。这水产市场里的地气,是咱自己挣出来的。”赵云强点点头,说那行,就这儿。
三人并排站了起来。杜群把搪瓷缸子放在地上,拍拍手上的花生皮。张海也跟着站起来,紧张得连衣角都攥皱了。赵云强说:“没啥规矩,就一句话,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杜群接着补了一句:“有活一起干,有汤一起喝。”张海张了张嘴,也想说一句,憋了半天,才说:“我……我跟着你们。”赵云强拍拍他后脑勺,说:“中。你跟着我们,我们也不丢下你。”
没有下跪,也没有对天发誓。三人只是把搪瓷缸子重新倒满,碰了一下。声音不脆,闷闷的,像三颗心撞在一起。然后仰头,各自干了。酒从喉咙烧到胃里,像点了一把火。张海这回没咳,只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灯光下一闪。他把缸子轻轻放在地上,没说话。杜群和赵云强也都沉默着。风从江边吹过来,把那只挂在廊柱上的旧灯泡吹得直晃,三人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摇来摇去,像几株长在河滩上的草。
那天晚上,他们没再说生意,也没再提陆正源。就坐在那儿,把一瓶二锅头喝得见了底。赵云强讲他刚来省城时在码头扛冻鱼的故事,说有一回,一条鳕鱼从筐里滑出来,砸在他脚背上,肿了半个月。杜群讲他当年蹬三轮时,半夜拉了个醉汉,那人在车上喊了一路前妻的名字,到了地方非拉着他哭,最后多给了五块钱。张海在一旁听着,起初还拘谨,后来也憋不住,说他刚进城那会儿,分不清东南西北,有一次骑车送货,把城西绕成了城北,最后在一个垃圾场旁边转了三个钟头。三人都笑,笑得前仰后合。那几个旧灯泡,在风里嘎吱嘎吱响。市场的暗处,几只野猫从泡沫箱后面探出头来,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散场时,赵鱼强又去对面还没关门的熟食摊切了半斤猪头肉,让张海带回去给杜德胜下酒。张海说,师父,你们先回,我收拾。杜群说不用,明早阿贵来,让他扫。张海说,就几个花生壳,我拢一拢。说着就去拿扫帚。赵云强说,张海,你以后别总把自己当外人。这地儿,你也有份。张海“嗯”了一声,腰弯得更低,把花生壳扫成一小堆。杜群站在市场口,点了一支烟。火光照亮他半张脸,皱巴巴的影子投在塑料棚上。他没回头,只说:“云强,以前的事,多亏你。往后的事,一起。”赵云强说:“我知道。”他推出三轮车,踹了脚支架,说:“走了。明天码头见。”车链子响了,他骑车滑进夜色里。杜群把烟头丢进脚边的水洼,嗤地一声灭了。他回头,张海已经把桌子折好,立在了墙边。一盏灯还亮着,照着他们出来的方向。地上的水渍未干,像一条长长的路。他们一前一后走着,脚步落在湿地上,啪啪响,跟市场深处的什么东西应和着。那是冷库的风扇,还是江上的汽笛,谁也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