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静辞职那天,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发布页LtXsfB点¢○㎡她把手头的报表整理好,又把办公桌擦了一遍。贸易公司的同事问她,苏姐,你真走?她点点头,把水杯和几本工具书放进布袋。那几本书是当年刚入职时买的,会计实务、税法汇编、企业成本核算,书皮都翻得起了毛边。同事说,外头现在多难啊,你这份工作又稳当,怎么就舍得。苏静没解释,只笑着说了句“得回去给自家管账”。其实她知道,这一步迟早要迈。杜群和赵云强、张海几个人在前头拼命,后头的账、人、货、线,总得有个人一并拢住。除了她,没人更合适。
回公司那天,苏静先在财务室坐了半天。她本子摊开,列了一张长长的名单,全是当年杜家酒楼的老人。每个人,她都记着什么时候来的,什么脾气,擅长什么,因为什么走的。有些去了别的馆子,有些回了老家,有些改了行。她开始挨个打电话。第一个打给的是老李。老李正蹲在城南一家小炒店的门口剥蒜。电话一响,他看是陌生号码,犹豫着接了。一听是苏静,他愣了一下,说:“苏会计,咋了?”苏静说:“李师傅,我们在水产巷重新开张了。不算大,但灶台已经冒火了。你片鱼的刀,还留着没?”老李半天没吭声,把蒜往地上一放,说:“我明天就过去。发布页LtXsfB点¢○㎡”
接着打给小方。小方接到电话时正在一家商场里替人看服装店。那头听得见商场广播的声音。苏静说,你回来不。小方说,回!我早就不想干了。她跟商场请了假,当晚就坐公交来了。到店里时,手里还拎着两杯奶茶,是她在路上买的,一杯给苏静,一杯给王秀英。王秀英说这姑娘瘦了,小方说在商场天天站,累得慌。说着就去找围裙,往身上一系,立马去收拾桌子,那利索劲儿,像从没离开过。
以前在酒楼专管采购的老宋,是苏静发短信喊回来的。老宋接到短信时正在老家盖房,说怕走不开。苏静又打过去,说你来,我们包住。房子你先放一放,等这儿稳当了,我给你加一笔安家费。老宋第二天就把盖房的事交给表弟,拎着个蛇皮袋进了省城。他的裤脚还沾着泥。杜群看见他,说你咋来了。老宋说,我一路上就想,你被银行封店那阵子,是不是特难。杜群说,难。老宋说,那我必须来。不多说,水也不喝,就去冷库盘货了。
还有跑市场的方芳。这姑娘以前在总店管前厅,后来跟着男朋友去了外地,杜群知道后也没怪。后来她跟男朋友分了,人回了省城,在一家火锅店打杂。苏静让人带话,她就来了。方芳来了以后,先跟小方抱了一抱,两人又跟刘娟挤成一团。几个女人在灶台边说说笑笑,阿贵在一旁摇头,说这下好了,唱戏的也齐了。张海不认识她们,只觉着店里一下子热闹了许多。杜德胜也抬头多看了几眼,没说话,把烟卷灭了,又去门口择菜。
最让杜群意外的是,以前跟他一块在城北店共事过的采购老廖,也主动找来了。老廖是杨胖子带过来的。老廖说,前阵子就听说杜氏供应链到处找源头,先是被大公司围,后来又自己蹚出条路,他听了坐不住。他说自己没别的本事,就是跟菜农、米贩子周旋了这些年,谁家菜好,谁家不掺假,心里有本账。苏静让他带着张海去跑菜地。他当天就把张海带到了城外,指着几垄大白菜说,你懂不懂看菜。张海摇头。老廖说,看根,看心,看虫眼。说得张海直点头。回程时,张海就在小本上记:老廖叔说,白菜要看根、心、虫眼。
人陆陆续续回来了。半个月间,店里的旧人回来大半。杜群在后厨忙,一回头,看见小方在擦玻璃,老李在宰鱼,方芳在拖地,老宋在盘货,老廖在剥蒜。那光景,竟跟当年酒楼鼎盛时差不多。他心里像被热汤浇了一下,眼眶有点发胀。他吸了吸鼻子,转头去看灶火。火正旺,把几口锅舔得通红。
有天晚上收工,苏静把人员花名册给杜群过目。杜群一个个看,说,你怎么把他们都找回来的。苏静说,不是找回来的,是人自己愿意回来。当年遣散他们,是没办法。现在咱们好了,就不能丢下他们。杜群说,这些人走了以后,各有各的难。苏静说,谁不难。可一听咱们在,就都来了。这不是我多能耐,是这招牌还热着。杜群合上花名册,久久没说话。他站起身,把苏静的手握在掌心里,说:“当年我说,等我将来了,再把他们请回来。这话,我没忘。”苏静把头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我知道你没忘。所以我先替你把人请回来了。”
院里的梧桐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只剩几根枝丫指着天。可就在那光秃秃的枝丫间,有一处鼓起了新芽,极小,极嫩,不细看都察觉不到。野猫从墙头跳下来,绕到灶房门口,拿头去拱那扇半掩的门。门开了一条缝,暖气和肉香一起涌出来。它喵了一声,像在应和什么,又像只是饿了。满院子的灯光泼在地上,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泡得暖乎乎的。这一晚,谁都没提前走。他们就那么三三两两地待着,像一锅炖了许久的汤,不沸了,却始终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