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苏静带回来的。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那天她刚从一个做税务咨询的老同事那儿回来，包都没放下，就进了杜群的办公室。她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可杜群认得她的脚步——比平时快，鞋跟磕在水磨石地上的节奏急了半拍。她放下包，从里面抽出一份报纸。报纸是省城的商报，二版角落登了一小块，说“正源系旗下多家公司因债务问题，已向辖区法院申请重整”。杜群把报纸拿起来，在灯光下看了很久。那几行字，他读了三遍。正源，陆正源那个正源。
苏静又补充了几句：“我托老周打听过，陆正源去年拿杠杆盘了两个商业地产项目，一直在拆东墙补西墙。今年信贷一收，东墙塌了。他下面几家做生鲜和冻品的公司，现在打包出售，价格压得很低。法院那边还在走程序，但已经有中间人在到处问买家。听说有人出价了，都是些想捡便宜的小基金。”
杜群把报纸放在桌上，伸手去摸搪瓷缸子。水凉了，他也没换，仰头灌了一口。凉意顺着嗓子往下走，倒是让他更清醒了些。他问苏静：“我们要接，接哪块。”苏静说：“我看中他城东那家冷链商贸公司。那公司名下有三间冷库、五辆厢式货车、一个干调中转仓。资产干净，没多少外债，就是被他拿去给地产项目做了担保。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现在急着出货，报价比我估的便宜一半还多。”杜群说：“你估个价我听听。”苏静报了个数。杜群没说话，把搪瓷缸子在掌心转了半圈。苏静又说：“咱们账上能动用的，刚好能凑上七成。剩下的三成，可以谈分期，也可以拉上云强和老宋他们入点股。”杜群点点头，把缸子放下：“不急。先摸清底，再审一遍账。便宜没好货这话，对咱们这种差点死过一回的人最管用。”
杜群没急着出手。他让苏静带着老廖和方芳去那家公司蹲了三天，又托赵云强去跟那公司的几个老员工喝酒。酒一多，话就多。老员工们说，陆正源这人，太爱铺摊子。好好的冷链不夯实，偏去炒地皮。如今把买来的地都折进去，冷链公司反倒成了他手里最干净的壳。工人们已经三个月没发齐工资了，司机都跑了大半，冷库里有些货也快过期了。杜群听完，心里有了数。他决定收购。
签约那天，阳光很好。杜群起了个大早，把鬓角的白发染了染，又穿上苏静给他新买的那件深灰色棉夹克。站在镜子前，他忽然想起当年在银行签抵押合同时的自己。那时他穿着白衬衫，袖口还磨着毛，拿笔的手是抖的。如今再坐在谈判桌边，手稳得很。对方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源系派来的处置代表，脸黑，眼小，话不多。他把协议推到杜群面前，声音沙沙的：“杜总，条款你都看过了，价格方面没得商量。”杜群说：“价格没问题。付款分三笔，首笔今天到账，第二笔等冷库移交手续办完，第三笔等三个月的债务清理期结束，结清。”那人说：“行。”杜群提笔签字。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像蚕吃桑叶。签完，两人握了手。对方的手干巴，没什么力气。杜群放开手，抬头看见窗外有货车开进院子，车身上还印着正源的旧标。那车从今往后，就姓杜了。
消息传回水产巷时，阿贵正在炖肉。小方推门进来，还没站稳就喊：“杜哥把正源在城东的公司给收了！咱有五个冷库了！”阿贵锅铲一抖，差点把肉块挑出锅。老李从水房出来，刀还提在手里，连说“好家伙”。张海从冷库回来，浑身是汗，听见众人说，只憨憨地笑，说：“师父昨晚就跟我讲了。”阿贵瞪他一眼：“敢情就你知道。”张海说：“也没，就一句话。”杜群回店时，王秀英迎出来，说，儿啊，成了？杜群说，成了。杜德胜也站在院门口，靠着门框抽烟，斜了他一眼，说：“冷库多了，人心不能多。”杜群说：“爹，我懂。”杜德胜点头，不再说话。
晚上，杜群把赵云强、苏静、张海、老廖几个叫到办公室。他把收购协议和付款安排摆在桌上，让苏静念给大伙听。念完他说：“这桩买卖，不是我一个人的。城东冷链收过来，咱们的盘子大了一圈。我不是想要多大，是想要你们以后不用再怕谁断咱的货。仓库在咱自己手里，车队在咱自己手里，渠道在咱自己手里。谁再想用货卡咱，他得先过了咱这一关。”赵云强一拍大腿：“早该这样。当年他拿钱砸咱，现在咱拿钱买他的老家。痛快！”老廖说：“那城东那三间库，我明天就带人去盘一遍。听说有几台压缩机该修了，可不敢耽误。”苏静说：“我已经约了江老板，他答应过来帮着看。冷库这行他熟。”杜群点头说好。
窗外，风吹动院子里的梧桐枝，几片残叶打着旋落下来。张海忽然说：“师父，明天是不是要放挂炮？”阿贵说：“对，就放一万响的。”小方插嘴：“不是一万响，是三千。”方芳说：“三千也够响了。”一屋子人笑。杜群也笑了。他望着眼前这些人，又看看桌上那份协议。正源集团的旧标已经被苏静拿一张白纸盖住，换上了用圆珠笔写的四个小字——“杜氏冷链”。字不漂亮，却比什么都亮。他忽然想，这世上的事，真跟熬汤一样，火太急了糊底，火太小熬不出味。前几年他差点把自己熬干，如今，汤刚好滚起来。外面，有野猫在叫。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夜色，像给这间办公室添了个活气。众人就在这活气里，商量着明天，商量着明年，声音高高低低，跟冷库外头的风搅在一起，往很远的春天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