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氏挂牌那天,杜群没有放炮。发布页LtXsfB点¢○㎡苏静说,公司名称变更手续前天才下来,要放炮也得等所有资产交割完毕,别让人说咱张扬。杜群说,不放了,就吃顿饭。这顿饭,杜群看得很重。头一天,他就把水产巷新店的大堂整个腾了出来。又让阿贵把冷库里的好东西都翻出来,鲜鱼、冻虾、腊味、干菇,能上桌的都上。小方带着方芳等人把十几张桌子擦了三遍,摆上碗筷,又去巷口搬了几盆绿萝回来,搁在窗台上。老廖去大石桥买了半扇上好五花,老李亲自操刀,把肉片得大小如一。张海要帮忙,杜群说不用,你今天把冷库交接的事再核一遍。张海应了,跑了一下午,回来时后颈全是汗,心里却踏实得很。
晚上七点,人齐了。来的人不少——冷库、车队、后厨、前厅、采购、财务,总共四十来号,大多是这几年陆续回来的老人,也有新招的司机、分拣工、仓管。杜群把赵云强、刘娟、老周、杨胖子、老宋、陈志明这几位老兄弟都请来了。王秀英和杜德胜自然也在。众人把十几张方桌拼成一条长龙,上面铺着苏静带回来的白桌布,杯碗码得整整齐齐。杜群没定什么主位,谁想坐哪儿就坐哪儿。只把杜德胜让到了中间,又把赵云强安排在自己左手边,张海在右手。杜德胜摆手说不坐,蹲惯了。杜群说,今晚不让你蹲。杜德胜这才坐下,把烟袋别在腰后,坐得笔直。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菜是流水一样上的。第一道,老杜红烧肉,两大海碗,油亮红润。第二道,清蒸江团,是霍老大特意留的。第三道,卤味拼盘,是刘娟连着熬了两夜做出来的。后面还有辣子鸡、干锅花菜、青椒炒肉、番茄蛋汤,最后一道是王秀英亲自下厨做的酸菜鱼,锅底还卧着几把粉丝。大家倒酒、夹菜、碰杯,吵吵嚷嚷,热热闹闹。小方跟方芳喝了点米酒,脸上飞霞,站到板凳上给众人斟茶。阿贵说你别摔了。小方说摔不了。张海在旁笑,刚把一块鱼肉夹进嘴,见苏静端着记账本从外头进来,忙把自己的位子让出来。苏静说,你坐你的。杜群说,先别算账了,吃饭。苏静白他一眼,说,菜都上了,我还能算错?众人哄笑,赵云强说你早该把账本收起来。刘娟说,苏静那账本比你的刮鳞刀都亲。又是一阵笑。
酒过三巡,杜群站起来。他今天特意刮了胡子,穿了件苏静给买的深色夹克,底下是条旧布裤,脚上还是那双解放鞋。他清了清嗓子,先给自己满上一杯,然后高高举起,对着一屋子人说:“今天,杜氏餐饮供应链集团正式挂上牌子。可你们看,这屋里没有花篮,没有红绸,也没有请什么领导。我为啥不办排场?因为我想请的,就是你们这些人。你们跟着我,从盒饭摊到小饭馆,从小饭馆到酒楼,又从酒楼跌下来,回到这巷子里,一锅一锅把肉重新炖香。陆正源用钱买不到的东西,你们给我了。所以今天这集团,不是我杜群的,是在座每一个人的。招牌是挂给客人看的,根是你们扎在泥里的。以后,公司做大了,我若再糊涂,你们谁见着了,就往我脸上泼茶。我不躲。”
话音刚落,赵云强先站了起来,端着搪瓷缸子,说:“你少说那些废话。今天菜好,酒足,兄弟们都在。就一句,这公司,是我们大家的。”说罢仰头把一缸子酒灌下去。众人叫好,纷纷起身碰杯。老宋说:“杜老板,当年我把锅铲扔下回老家,心里不痛快。今天回来,才知还是这里最像家。”老李说:“我没走。我这把刀,从蜀味轩带到杜家,再带到水产巷。往后,只要切得动,就给你切。”方芳站起来说:“我以后不走了。走了也得回来。”小方跟着喊:“我也不走。”张海声音不大,只把酒杯举起来,说:“师父,我不走。”众人笑,说你咋就这一句。张海说,我不太会说话。刘娟说,不用会说,做就行。杜群看着这一屋子人,胸口发烫,竟不知再说什么。他仰头把酒干了,喉结上下滚动,眼眶湿了又被他压下去。
杜德胜也破天荒站起来了。他端着一小杯酒,手有点抖。满桌人都静下来。他说:“我不认几个字,也不懂啥集团不集团。我就说一句。我儿杜群,他跌过,也坑过。如今他又立起来了。我为啥不蹲着?因为站着,才配当他爹。”说完一口干了,辣得直皱眉。王秀英在旁轻轻拉他袖子,他摆摆手,坐下。王秀英也端了杯茶,说:“叔叔大爷们,嫂子妹子们,往后咱还在一口锅里搅马勺。我别的不说,菜管够。”众人又笑,把一堂屋的寒意都笑散了。
宴散后,杜群一个人站在巷口那棵梧桐树下。夜深了,风凉飕飕的。苏静从后面过来,给他披上外套。她说:“挂牌第一天,你就说了那么重的话,也不怕人觉得你在收买人心。”杜群笑了一声,说:“他们不是傻子。真心假意,吃顿饭就尝出来了。”苏静靠在他旁边,抬头看树上残留的几片叶子。叶子在风里转了一下,落下来,正落在她肩上。杜群替她拈掉。苏静说:“集团成立了,下一步就得把制度和股权理清。员工持股,得从纸面落到实处。”杜群说:“这事你来。我信你。”苏静说:“你每次都把最头疼的事丢给我。”杜群说:“因为你最会算账。”两人都笑了。笑声很轻,没惊动巷口那只打盹的野猫。远处,冷库的灯还亮着,几辆刚喷了“杜氏冷链”字样的车并排停在院里,像一群睡着的马。杜群看了一会儿,说:“走,回吧。明早还要出车。”苏静“嗯”了一声。两人转身,朝亮着灯的家走去。风把身后的梧桐树吹得沙沙响,像在替这个新挂牌的集团说点什么,又像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