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桂芬找到赵云强那天,天阴得发青,江面上起了层薄雾。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她没去水产市场,也没去店里,而是揣着个皱巴巴的蓝布包,在码头边一直等到赵云强收完鱼。霍老大认得她,远远见她在江风里站着,背驼得比上次见面还厉害,花白头发用黑头绳胡乱绑着,棉袄前襟上沾着几片鱼鳞,也不知是家里带出来的,还是码头风刮的。霍老大没吱声,只朝赵云强使了个眼色。赵云强从跳板上下来,防水裤上全是泥浆,脚底的胶鞋踩得咯吱响。他看见李桂芬,愣了一下,把最后一只鱼筐交给张海,自己点了根烟,走到她跟前。
“婶子,你咋来这儿了。”他语气不冷不热。李桂芬这些年做过的事,他一桩也没忘。可他也没法把话说得太重。毕竟跟前这个人,已经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李桂芬没等他说完,眼泪先下来了。不是嚎,是那种从眼角止不住往外渗的,擦了又涌,涌了又擦。她把那个蓝布包抱在胸前,声音抖得厉害:“云强,婶子实在是没法子了。你叔瘫了,小丽一个人拉扯着孩子,白天在镇上打零工,夜里回来还要伺候她爹。我这身子骨,也干不动了。刘家那边,彻底完了。我知道我没脸找你,也没脸找杜群。可我这张老脸,也不能当钱使……你就看在小丽跟杜群处过一场的份上,帮我们一把。她想进杜群的公司,干啥都行,打扫卫生、洗菜切菜、看库守夜。有个稳定收入就中,别的啥也不图。”
赵云强把烟夹在指间,烟雾被江风吹散了。他盯着她,看着她那双手——手指关节粗大,手背上裂了好几道口子,又黑又红。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这双手当年在茶馆里拍过桌子,也数过杜家的赔偿金。现在这双手抱着个旧布包,抖得跟秋后的蒲草一样。他深吸一口烟,把烟头丢进江里,烟丝在水里打了个旋,没了。他说:“婶子,这事我传不到。你晓得杜群那脾气。他帮你们,是暗地里帮。你让他把宋小丽弄进公司,你是想让他怎么做?让全公司的人都知道,当初在茶馆里逼他写欠条的那家人,现在又回来了?”李桂芬嗫嚅着,身子一软,竟要往下跪。赵云强一把扶住她胳膊,粗糙的手指隔着棉袄都能觉出那骨头的硬。他心里一抽,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他不想可怜她,可这人跪在自己跟前,他若真撒手,又算个什么。
他扶她到码头边一个石墩上坐下。李桂芬还是不抬头,只把蓝布包拉开,从里面摸出两个煮鸡蛋,往赵云强手里塞,说这是家里鸡下的,你带上。赵云强没接,说:“鸡蛋留给大明叔和娃吃。”李桂芬愣愣地“哦”了一声,又把鸡蛋放回去,拿衣角包好。赵云强蹲下身,说:“婶子,你听我说。杜群现在不是以前那个随人拿捏的杜群了。他心软,可也不会把公司当成人情往来。你要我传,我可以传,但成不成,我不能打保票。你回家,好好给大明叔喂饭,别在外头乱跑。”李桂芬点点头,眼泪又砸下来两颗,落在蓝布包上,洇开一小片。她起身,朝赵云强鞠了个躬,然后一步一步沿着江堤走了。风大,她的背影像一片粘在堤上的枯叶,随时要被卷走。
赵云强在原地站了很久。他转身把最后一箱鱼锁进冷库,骑上三轮车,往水产巷去。到了店里,天已黑透。杜群正在后院跟张海修一辆小卡的轮胎。见赵云强进来,他拍拍手站起身,说,这车左前轮老慢撒气。赵云强说,回头我让老陈给你换个新胎。两人回到堂前坐下,小方给倒了茶。赵云强捧着搪瓷缸子,也不喝,转了两圈,才把码头上的事跟杜群说了。末了他说:“我知道你为难。就传个话。人现在确实难,刘军判了七年,刘家房子法拍了,宋小丽带着娃回了娘家,她爹又瘫了。李桂芬这回,是真没路走了。”
杜群坐在椅子上,听着,没说话。他拿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点,像在数什么。过了好一阵,才说:“云强,你说我要不要帮她。”赵云强说:“这事儿谁劝你都没用。你自个儿想。”杜群说:“我也想不出个干净利落的法子。她想来公司上班,不是不行。但宋小丽若来了,那些老家的人会怎么想?同行会怎么传?陆正源的人是不是又会抓把柄?我自己倒不怕。我怕的是公司里这些弟兄,还有苏静。”赵云强说:“苏静不是小心眼的人。”杜群说:“我知道她不是。可就因为不是,我才更不能让她受半点委屈。宋小丽再可怜,也是我当年的事。不能让苏静替我背着。”
两人都不说话了。堂前只听后院张海敲轮胎的声音,闷闷的。过了一会儿,杜群说:“你告诉她,公司不收宋小丽。但我可以在城南给她找个活。不是看他们可怜,是看那个孩子。”赵云强说:“你已经有路子了?”杜群说:“我想让宋小丽去城南那家包子铺,就是阿香那儿。阿香生意不错,缺人手。我跟阿香说一声,让她去帮着和面蒸包子。这活累,但干净。她要是肯干,工资不会低。阿香那人你也知道,眼里只有面,没那么多是非。”赵云强听完,把缸子里的茶灌了一半,说:“这倒是个法子。也离咱远,不见面,反倒干净。”杜群说:“我是怕宋小丽拉不下这个脸。”赵云强说:“拉不下脸,就真没路了。”杜群点点头,没再言语。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等张海修完轮胎进来,说师父,胎补好了。杜群说,好。然后对赵云强说,你明早去跟阿香说。就说是苏静介绍的,别的不用提。赵云强应了,起身骑车走了。车链子一响,消失在巷子里。
杜群回到卧房时,苏静正坐床头看记账本,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只问:“云强来过了?”杜群“嗯”了一声。苏静说:“是因为宋小丽的事吧。”杜群在床沿坐下,说:“是。”苏静翻过一页,拿铅笔在本子边写了几个字,然后抬头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安排。”杜群把包子铺的想法说了。苏静听完,说:“这主意好。阿香那儿缺人缺得厉害,比硬塞进公司强。公司现在是做供应链的,人来人往,闲话多了对宋小丽也不公平。”杜群叹了口气,说:“我就是觉得,她那孩子可怜。”苏静把本子合上,说:“你能这样想,说明你心里早没她那些旧事了。这样对大家都好。”杜群看着她,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说:“苏静,谢谢你。”苏静白他一眼,说:“又谢。都说了,不必。”两人在灯下坐了一会儿,听着窗外夜风把巷子里的枯叶翻来覆去地吹。不知过了多久,苏静说:“睡吧。明天还得出车。”杜群“嗯”了一声,伸手拉灭了灯。屋子沉入黑暗,只听见远处江面上,隐隐传来一两声汽笛,又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