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强是隔天下午来的。发布页LtXsfB点¢○㎡他先把阿香那边的事推了,没提宋小丽,只跟杜群说,李桂芬又到码头来了,还是那些话。杜群当时正蹲在冷库院子的背阴处,给一张旧桌子换桌腿。锤子扬起来,落下,钉子吃进木头里,闷闷的一声。他听完没抬头,也没停手,只从喉咙里“嗯”了一下。赵云强说:“你倒是给个准话。人还在码头等着。”杜群把最后半截钉子钉进去,拿手掌把桌面按了按,试试稳当,然后才站起来,把锤子递给张海,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可以。”杜群说,“让她去城东的加工厂。从清洗工干起。”
赵云强问:“清洗工?那可是个苦活。”杜群说:“我知道。咱们那儿哪道工序不苦?分拣、剖洗、装筐、进库,样样都得沾水碰冰。我不能因为她是宋小丽,就把她供起来。她要是能吃得了苦,肯踏踏实实学,就跟别人一样有机会。吃不了,自己走人。没有特殊待遇。”
赵云强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点别的什么。没有。杜群脸上只有平静,像在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新员工。他掏出烟,给杜群递了一根。杜群接了,赵云强又给自己点上,说:“那要是李桂芬再蹬鼻子上脸,想让你给安排轻省活呢?”杜群笑了下,烟在手里没点,说:“她要是有这本事,也不至于来求我。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再说了,公司有规章制度。按制度来,谁能说啥。”赵云强抽了一口,把烟喷出来,说:“那你得让苏静去跟宋小丽谈。我粗人一个,话赶话,容易说僵。”杜群点头,说:“我晚上跟苏静说。”
苏静听杜群说起时,正在整理刚收上来的工资条。她把铅笔别在耳后,问:“你想好了?”杜群说:“想好了。”苏静说:“城东加工厂每天五点半开工,清洗工没有固定岗,哪里缺人补哪里。水磨石地上站一天,腿和腰都受罪。尤其冬天,沾水就裂口子。”杜群说:“我知道。”苏静看着他,说:“你不怕她受不住,又走了?到那时,外头人说你心狠。”杜群说:“我不怕。她若真能干下来,那是她的本事。若干不下来,也不算我亏待她。我给的是机会,不是拐棍。”苏静不再说话,低头又去看那沓工资条。过了一会儿,她说:“那我去跟她谈。你在场,她不自在。”杜群说:“好。你带上小方,她跟宋小丽不熟,但能说说话。”苏静说:“行。顺便把劳动合同也带上。人进了厂,就该有合同。”
两日后,苏静和小方去了宋家湾。她们把车停在村口,走路进村。那天下着毛毛雨,村路又滑又亮。宋小丽正在灶前给宋大明熬药,媛媛在门槛上掰玉米。见苏静进来,宋小丽愣了一下,又看见她身后的小方,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慌还是愧。苏静没拐弯抹角,把一份合同和一张工牌放在桌上,说:“杜群让我来的。城东加工厂,缺一名清洗工。条件都在这儿,每天五点半开工,月休两天,有宿舍,有饭补。你愿不愿去,自己定。”宋小丽把药锅端下来,手有点抖。她没看合同,只抬头问:“他……他怎么不自己来。”苏静说:“怕你不自在。”宋小丽嘴唇动了动,把媛媛拉到身边,像要从孩子身上借点力气。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去。能带孩子吗?”苏静说:“宿舍是女工集体间,不能带孩子。孩子可以先放家里,或者我给你在厂子附近找个托户。”宋小丽说:“不用,我娘能带。”她声音很轻,像怕被自己听见。
小方在旁边忍不住说:“宋姐,清洗工那活真不轻省,你可得想好。”宋小丽看着她,说:“再苦,还能有这些年苦?”小方不再言语。苏静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说:“待遇、试用期、考勤,都在这儿。你做满三个月,表现好,可以申请转岗。做满一年,跟其他工人一样评奖金。”宋小丽点点头,拿起笔。她写字很慢,笔尖在纸上停了几回,才把“宋小丽”三个字写完。苏静把合同收好,又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两包饼干和一小袋奶糖。她放在桌上,说:“给孩子的。不是杜群让带的。”宋小丽低下头,眼圈忽然就红了。她强忍着,把饼干往媛媛手里塞。媛媛仰起脸,说,妈妈,你哭了。宋小丽说没有,是雨飘进来了。
回城路上,小方开车,苏静坐在副驾驶。雨刮器来回地摆。小方说:“苏姐,你说明年这个时候,宋小丽还会在厂里吗?”苏静望着窗外,说:“不知道。可若她真能吃下这份苦,那她离当年那个在超市被人欺负的宋小丽,就远了。”小方点点头,不再问。车子驶过一段砂石路,后视镜里,宋家湾渐渐模糊了,只有那棵大槐树,还在雨里站着,像一桩旧事,又像一只张望的手。
杜群当晚没问谈得怎么样。他只把苏静带回来的合同放回档案袋。苏静说:“你倒是沉得住气。”杜群说:“不是我沉得住气,是这事本来就该这么做。”苏静倒了杯水,递给他,说:“那孩子小,见妈妈哭,也不闹。”杜群接过水,没喝,把杯子在手里暖着。他想起当年在河边哭的宋小丽,也是这样的天,也是这样的雨。只是那时,他连一句硬话都说不出口。如今他不但能说,还能把一条路铺得平直。他谁也不欠。可到底,还是伸了手。不是为别的,就为那孩子。他喝了口水,对苏静说:“等宋小丽过了试用期,记得告诉我。”苏静“嗯”了一声。窗外雨声渐密,像谁在轻轻敲着这个渐深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