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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苏静和宋小丽

    苏静生二胎,是在开春。发布页Ltxsdz…℃〇M三月里,柳条刚抽芽,水产巷的梧桐还没绿透。杜群忙得脚不沾地,一边盯着城东物流中心的进度,一边来回跑医院。苏静倒是镇定,阵痛来了,她还把家里上个月的账目对完了才肯上车。杜群说她心大,她说账不弄完,心里不踏实。孩子生下来,是个男孩,八斤重,哭声响亮得连走廊尽头的护士都探头来看。念安趴在弟弟的摇床边看了又看,说弟弟像个小老头,皱巴巴的。杜群说,你刚生下来也这样,比他还皱。念安不信,苏静在病床上虚弱地笑。


    消息传回水产巷,摊贩们都来道喜。老周送了一筐红皮鸡蛋,杨胖子拎了两条最肥的鲫鱼,说是给苏静炖汤下奶。刘娟熬了一锅醪糟,拿来时还是温的。王秀英乐得合不拢嘴,一天三趟往医院跑,每趟都拎着不同的汤。杜德胜没说什么,只是蹲在院子里剥了一整天的花生,剥出来的花生仁装了满满一坛,说是给念安和弟弟吃的。杜群看着那坛花生仁,心里暖融融的。他知道,这是他爹表达高兴的方式,从来如此。


    孩子满月那天,水产巷摆了几桌。席间,小方从外面拎进来一个鼓囊囊的包袱,灰蓝色粗布裹着,用麻绳扎得方方正正。她走到苏静跟前,说:“苏姐,有人让我捎给你的。”苏静把包袱放在膝上,解开麻绳,掀开粗布。里面是一套棉袄棉裤,大红的底子,上面印着暗金色的小鲤鱼,前襟和袖口滚着黑边,针脚又密又匀,一看就是手工做的。夹袄里衬是软和的纯棉,领口处缝了个小布圈,正好可以扣住,不让风从脖子里灌进去。棉裤的膝盖处特意加厚了一层,虎头鞋的后跟还缀着两根带子,防止蹬掉。


    包袱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力,像是用粗铅笔在记账本上撕下来的纸片背面写的:“粗布做的,不扎皮肤。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天凉了就能穿。”没有落款。苏静认得那字迹——当年她帮宋小丽办入职时,宋小丽签过工牌和合同,字就是这种,每一笔都用力,横平竖直,像小学生写字。


    苏静把那套小棉袄棉裤拿起来,抖了抖。棉花絮得厚实,但拿在手里不沉。她低头看了看针脚,针距匀称,翻到背面,线头全打了结,一个都没留。这是用了功夫的。她又看了看那虎头鞋,虎头是用黑布剪了轮廓缝上去的,眼睛是两粒黑纽扣,拿黄线缝出放射状的花纹,像虎须。这活计,没有几天几夜是做不出来的。


    小方说:“是城东加工厂那边托人带来的。宋小丽做的。”苏静没说话。她把包袱重新叠好,抱在怀里,坐了一会儿。满桌的人都在说笑,杜群在隔壁桌给老周他们敬酒,念安在追杨胖子玩。没人注意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新生的儿子,小家伙正睡得沉,小嘴一抿一抿的。她把那件小棉袄轻轻贴了贴孩子的脸,棉布软和得很,不扎,也不凉。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贸易公司,她加班到深夜,饥肠辘辘,走在街上,风从领口灌进来,冻得她直哆嗦。那时候她没有家,没有厚衣裳,也没有人在深夜里等她。如今她什么都有了。而她怀里这个孩子,什么都有了。她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把那套棉衣叠好,又用粗布重新包上,扎好麻绳。


    第二天,苏静让小方去加工厂送东西。没有写信,只让带句话。小方回来跟她说:“话带到了。我说,苏姐让我告诉你,手艺挺好,孩子穿着暖和。”苏静问:“她什么反应?”小方说:“她正在车间里干活,听完我说的话,就低下头继续干活了。我看她眼眶有点红,没再问,就走了。”


    其实小方没说实话。她看见了。她看见宋小丽站在包装线旁边,手里还攥着一把没贴完的标签。小方说完那两句话,宋小丽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把标签一张一张往袋子上贴。贴到第三张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标签贴歪了。她把那张撕下来,又重新贴。贴完第二张,手又抖了。她就把标签放下,转身朝车间后面的水房走去。小方站在原地,不知该不该跟。她看见宋小丽走到水房门口,推门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小方隔着那扇门,听见里面传来极轻极轻的一声吸气,像是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被硬吞下去。然后就没了声音。水房里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小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出厂区大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窗子关着,玻璃上映着包装车间的灯影,什么也看不见。


    宋小丽把自己关在水房里,靠在水池边。水龙头没拧紧,水一滴一滴砸在白瓷面上。她没有开灯,就借着窗缝透进来的一点光,站在那一片昏暗里。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宋家湾那间老屋里,她也是这么站着,手里攥着杜群给她买的塑料发卡。那时候她哭,是因为觉得委屈。现在她哭,说不出是因为什么。苏静那句“手艺挺好,孩子穿着暖和”,比当年杜群寄来的两千块钱更让她鼻子发酸。那钱是杜群给的,是可怜她,是看不得孩子受苦。可苏静这句话,是认了她。是把她当一个做了件好事的人来待。没有高高在上,没有施舍的意思。就是平平常常的一句话,跟街坊邻居说“你腌的萝卜真脆”一个语气。可正因为平常,才疼。因为这种平常,是她很多年都没有过的。她做过错事,被人戳过脊梁骨,被人看不起,连她亲娘都骂过她。她自己都觉得自己低人一头。可苏静没有这样看她。苏静收了她的棉袄,还让带话回来。话里没提从前,没说道歉,也没说原谅。只是说“手艺挺好,孩子穿着暖和”。这就够了。这比“原谅”两个字重得多。原谅是居高临下的,是施恩。而这句话是平视的,是拿她当一个平等的人。


    宋小丽在水房里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但一点声音都没有。这么多年,她学会了不出声地哭。在刘家挨打后不出声,在超市被人挤兑后不出声,在爹的灵前也不出声。可今天,她实在太想哭了。她哭的是自己那些年瞎掉的双眼。她当年没有选杜群,是因为她妈说杜群穷,说杜家门槛低。她那时不懂,门槛高低跟日子好坏从来就不搭界。她哭的是自己把一手好牌打烂了,也哭的是,她这辈子居然还能收到一句不带刺的话。她哭了很久,久到水房外面的工人开始喊她:“宋姐,包装线那边等你对单子呢!”她才站起来,拿袖子擦了擦脸,又在水龙头下面洗了两把,把水珠拍在脸上。她推开门,走出去。灯光晃得她眯起眼。包装线上,新来的女工正等着她,手里举着单子。宋小丽走过去,接过单子,拿笔在上面勾了两道,说:“这批货标签贴反了两箱,你去返工。”女工点头去了。宋小丽站回自己的位置,把袖子往上撸了撸,开始干活。她的动作跟平时一样快,一样稳。只是她的鼻尖,还泛着一层薄薄的粉红。


    那天晚上下班后,宋小丽没有直接回宿舍。她骑车去了城东的夜市,在一个卖布头的摊位前停了很久。摊主问她买什么,她说想买一块棉布。摊主翻出一块淡蓝色的棉布,说这个软,给小孩做衣裳好。宋小丽拿在手里摸了摸,问多少钱。摊主说三块。她把布买下来,揣进包里。骑车回去的路上,夜风从耳边掠过。她忽然想起苏静那句话,“手艺挺好,孩子穿着暖和。”她心里想,下一个孩子,她还做。不管有没有人要。做了,就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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