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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炮灰团(九)

    警卫排协同通讯参谋田明架设好电台天线,随后在村内仔细搜查了一遍。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连年战乱之下,村里大部分百姓早已被转移,只剩几位年迈老人不愿故土远迁,孟玉虎也没有强行驱离。眼下诸事繁杂,他唤来小春,吩咐其去传唤二蛋,又低声叮嘱了一番,命二蛋带队前出侦查。


    二蛋应声领命,从自己排中挑选十名精干士兵,渡过运河前往前沿探查敌情。看着麾下众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忙碌,孟玉虎心头稍松。


    一旁的杨绍刚坐在木椅上,神色沉闷呆滞。此番随行,他本是万般不愿,可张副军长的军令在前,他不敢有半分违逆。他心里透亮,张副军长面上虽对孟玉虎格外倚重,内里却始终存有提防。这支队伍并非嫡系桂军,底子又是各路溃散兵马拼凑而成,故而才特意派遣宪兵随行监视牵制。


    孟玉虎全然没有理会杨绍刚,二人不过是共事同僚,他心底对这帮宪兵本就没什么好感。他拉开牛皮挎包,取出随身笔记本,提笔郑重记下一行字:民国二十七年三月廿一日,驻万年闸。


    笔尖落下,万千思绪涌上心头。此地距他故土不足二百里,可家中早已物是人非。双亲早已亡故,唯一放心不下的妹妹至今下落不明。他又想起同乡铁蛋子,当年淞沪会战撤下来时,众人都说他已然阵亡。念及此处,孟玉虎怔怔失神,独自陷入沉思。


    他无从知晓,当年的铁蛋子其实并未战死,只是被炮弹炸断一条臂膀。负伤之后,他一路沿街乞讨,辗转去往天津。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当年老长官孔兴贵曾嘱咐过他,若是走投无路,便去天津寻自己。此刻的铁蛋子形同乞丐,衣衫褴褛,多处衣料磨破露出皮肉,背上捆着一只破旧麻袋,周身弥漫着难闻的酸腐臭味。


    铁蛋子抬手狠狠捶了两下脑袋,嘴里低声喃喃。当年老长官明明告知过住址,他却没能记全,只模糊记得是天津赤峰道,具体门牌号半点印象都无。


    方才他低声哀求许久,店家才随手丢来一块烧饼。他狼吞虎咽啃得干干净净,随手抹掉嘴角残渣,自觉一身肮脏不堪,有碍店家生意,便默默退到街边角落缩着。


    就在这时,一辆黄包车快步驶来。铁蛋子抬眼一望,险些失声叫出来——车上身着长袍马褂端坐之人,分明是昔日的老长官铁柱!他猛地直起身,激动得喉咙发堵,半晌发不出半点声响,急得热泪瞬间涌满眼眶。


    拉车的车夫见一个乞丐拦在路中,厉声呵斥:“滚开!别挡道耽误老子做生意!”


    铁柱此番是出门赴友人之约,一时并未认出眼前人。如今铁蛋子断了一臂,脸上糊满厚重污泥,模样早已判若两人。


    铁蛋子强挣着挤出沙哑的嗓音:“老长官!我是铁蛋子啊!”


    铁柱闻言心头一震,立刻吩咐:“停车。”


    车夫满心诧异,放下车辕。铁柱迈步上前,凑近细细打量片刻,骤然惊呼:“铁蛋子?当真竟是你!”


    泪水顺着铁蛋子脸颊汹涌滚落,他哽咽出声:“老长官,我总算找到您了!”话音未落,便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铁柱性子本就粗直,见状当即沉声呵斥:“堂堂男子汉,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说罢他掏出怀表扫了眼时辰,沉吟片刻改口:“罢了,今日的赴约聚会不去了。”


    他抬手拦下另一辆黄包车,吩咐车夫一并带上铁蛋子。车夫瞥了眼满身污秽、独臂褴褛的铁蛋子,眉头紧紧皱起,面露为难:“先生,您瞧他这身脏污,怕是要把车垫全弄脏,我可不敢拉。”


    铁柱双目一瞪:“额外加你车钱,足够赔你的损失,可行?”


    车夫立刻堆起谄媚笑脸:“既然先生肯多给钱,那自然没问题!”


    车夫调转车头,铁柱坐前车先行,铁蛋子紧随在后。路上车夫满脸嫌弃,扭头冲铁蛋子厉声叮嘱:“安分点坐着,别乱动蹭脏车子!”


    另一边,孔兴贵今日并未外出,正坐在屋内翻看报纸。虽说早已卸去军装,可他心中始终记挂旧部,尤其放心不下孟玉虎一行人。早前报纸登载淞沪会战的消息,提及昔日老队伍伤亡惨重,他四处托人打探详情,却始终得不到确切音讯,心中烦闷难平。


    不多时,两车停在宅院门前。看门的老六见铁柱折返,满脸诧异上前:“大管家,您怎么刚出门就回来了?怎还带回一个乞丐?”


    铁柱笑骂一声:“你睁大眼睛仔细瞧瞧这人是谁。”说完掏出银元,结清两名车夫的车资。


    铁蛋子红着眼眶出声:“六哥,是我,铁蛋子。”


    老六猛地一惊,失声喊道:“我的老天爷!你怎么落得这般光景?”


    铁柱吩咐道:“快带他下去,好生烧水沐浴,再替他打理干净头发,这模样实在不成体统。我先去通报老长官。”


    “晓得!”老六应声应下,转头对铁蛋子说,“把背上那破麻袋扔了,到了这儿,不愁你的吃穿用度。”


    铁蛋子依言将破旧麻袋丢在墙角,紧随老六去往厢房梳洗。


    铁柱大步踏入正厅,孔兴贵正同夫人朱凤霞闲话家常,见他折返,不由蹙起眉头:“你不是出门赴友人之约了?怎这般快便回来了?”


    铁柱面上难掩喜色,上前回道:“大哥,方才在路上,您猜猜我撞见谁了?”


    孔兴贵淡淡撇撇嘴:“你在天津结识的三教九流数不胜数,我哪里猜得到。”


    铁柱半点不恼,眉眼带笑道出实情:“是铁蛋子!我遇上铁蛋子了。”


    孔兴贵闻言心头巨震,猛地站起身:“他人在哪?”


    “您别急,他如今落魄得不成人形,我已经吩咐老六带下去梳洗打理了。当年淞沪一战,他被炸断一条胳膊,我还没来得及细问孟玉虎他们的消息,等会儿人便过来。”


    孔兴贵眉宇间浮起欣慰之色,长叹一声:“活着就好,这乱世里,能保住一条性命,胜过一切。”


    约莫半个时辰过后,老六领着铁蛋子走进厅堂。他换了一身干净粗布衣裤,头发尽数剃光,看着清爽不少。一见孔兴贵,铁蛋子下意识抬起仅存的右臂,啪地敬了个标准军礼,可想起一路颠沛流离、弟兄离散的苦楚,当场失声痛哭。


    一旁的朱凤霞看着,眼眶也不由得泛红。昔日铁蛋子身形周正、精神利落,如今却只剩单臂,实在让人唏嘘。


    孔兴贵轻轻皱眉,沉声开口:“男儿有泪不轻弹,别哭了,快细细说说,孟玉虎他们现下境况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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