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吃了早饭。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老八垂着头开口：“长官，我家里人不愿去香港，我就不跟您走了，打算留下来。”


    孔兴贵轻轻叹了口气：“也罢，既然你心意已定，我绝不勉强。”


    他说着，从铁皮箱里取出三百大洋，递到老八手里。随即转头看向老七：“你家里那边，都安顿妥当了？”


    老七重重点头：“长官，没问题。”


    “那就好。”孔兴贵看向铁柱，沉声吩咐，“你抓紧去办船票，咱们尽早动身，免得夜长梦多。”


    “放心大哥。”铁柱应声，“我早就托好人了，咱们走美国人的船，稳妥得很。”


    两日之后，三家二十余口人尽数登船，从天津码头启航。


    铁蛋子和老八立在岸边相送，两人不停朝着船上挥手。海风卷着潮气吹过来，铁蛋子红了眼眶，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


    朱凤霞望着岸边越退越远，船身缓缓驶离，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孔兴贵心中亦是百感交集，更多的却是一块大石落地的松弛——一路行来特务不曾找上门，能够安然脱身，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他瞥了一眼身旁的三个孩子，心神稍稍安定。


    朱凤霞拿手帕拭去泪水，低声道：“老孔，咱们还能回来吗？”


    孔兴贵摇了摇头：“我也说不准，只能看时局了。走，回船舱。”


    朱凤霞伸手去拉小女儿：“咱们进去吧。”


    小女儿却晃了晃身子，笑着说道：“娘，我想跟哥哥姐姐在外面再待一会儿。”


    青岛，五十四师。


    孟玉虎端起酒杯，脸上扯出一抹勉强的苦笑：“志鹏老哥，这杯我敬你。没想到这么快你就要调任二十三军，恭喜。”


    李志鹏面上不见半分喜色，重重叹了口气，抬手举起酒杯：“兄弟，眼下局势艰难。只怕咱们这一别，往后再难碰面。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多谢你的心意。”


    两只酒杯轻轻相撞，二人仰头，把酒一饮而尽。旁边副官连忙上前，重新将酒盏斟满。


    几个老部下，也跟着长叹一声：“老长官，此去一路保重。那边人生地不熟，我敬您一杯。”


    李志鹏微微点头：“谁说不是。说实话，就算丢掉这个师长的位置，我本心也不愿离开。奈何军令难违。”


    这一席酒，气氛沉闷压抑，谁也没有多说玩笑话。


    第二日，李志鹏只随身带上一名副官，外加两名旧日卫兵，悄然动身离开了。


    叶佩高坐在办公室内翻阅文件，孟玉虎抬手敲了敲门框。


    叶佩高抬头，语气平淡：“进来吧。”


    孟玉虎迈步走入屋内，目光扫过桌上的茶杯，拎起暖瓶添满茶水。


    叶佩高搁下手里的文件，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头：“坐。”


    孟玉虎依言落座。


    叶佩高低声开口：“人送走了？”


    孟玉虎点头：“送走了。”


    叶佩高一声长叹：“我原先还劝过他留下来，奈何国防部一纸调令，硬生生把人调走。我刚看过整编方案，和当初预想的差距太大。”


    孟玉虎跟着叹了口气：“老长官，您有所不知，刘安琪长官一直对咱们这支部队心存不满，这次您回来主持局面，算是好事。”


    叶佩高缓缓摇头：“事情没这么简单，他对我成见更深。说实话，他早就想伸手掌控咱们五十四师，只是暂时没能如愿。”


    孟玉虎点了点头：“长官，实在没想到局势变化得这么快。济南失守没多久，东北战场又接连惨败。您说，咱们还有机会扭转局面吗？”


    叶佩高站起身，踱到门口朝外望了一眼，转身回来，脸上泛起一抹苦笑：“难如登天。你还不知道，阙军长在东北作战失利，遭到蒋先生严厉训斥，暂且没有被免职，万幸部队伤亡不算惨重，主力算是保住了。”


    孟玉虎连忙追问：“那198师没有遭到重创吧？”


    叶佩高颔首：“部队没事，只是刘金魁已经被调岗，如今只挂个高级参议的闲职，由张纯接任198师师长。”


    孟玉虎闻言大吃一惊，猛地站起身，语气带着几分愤懑：“怎么能这样？莫非就因为张纯是阙军长的心腹？”


    叶佩高无奈苦笑一声：“唉，别提了。”


    他侧过身，朝着孟玉虎压低声音说道：“这一回，我已经向国防部举荐你出任五十四师少将参谋长。”


    孟玉虎猛地一怔，随即拱手：“多谢长官提携。只是眼下这般光景，我早已不大看重军衔高低了。”


    叶佩高走上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我清楚，这么多年你受了不少委屈。没有靠山的人，历来都是这般处境。你放宽心，那边已经应允了我提出的条件。另外，咱们五十四师很快就要再度整编，吸纳一批地方部队，扩编为第五十军。”


    孟玉虎闻言大为吃惊：“眼下咱们自身整编都还没完成，战斗力尚且不足，再编入大量地方部队，后果难以设想。”


    叶佩高长叹一口气：“说实话，我本不愿回来接手这份差事，此前已经递交辞呈，奈何上级不予批准。很多事，终究身不由己。好了，你先回去做好准备。”


    孟玉虎轻轻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二平拎着公文包紧随在后，凑近低声开口：“长官，我姐夫请您晚上过去吃顿便饭。”


    孟玉虎脚步稍稍一顿，迟疑片刻，缓缓点头：“行吧。”


    回到自己办公室，二平沏上热茶。孟玉虎点燃一支烟，默然沉思。半晌，他掐灭烟头，看向二平：“小苗这两天在忙些什么？”


    二平笑了笑：“还能去哪，一直跟着张长官。”


    孟玉虎眉头紧锁，低声叹道：“唉，这小子越陷越深。眼下五十四师内部人心浮动，主官接连调走，一时之间，没人有余力顾及小苗带的这支队伍。”


    桌上电话骤然响起，孟玉虎伸手拿起听筒：“喂，哪位？”


    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是我，我现在过来，方便吗？”


    孟玉虎应声：“来吧。”


    挂了电话，他对二平吩咐：“去大门口迎一下黄小姐。”


    二平应声答应，心里透亮，这位黄小姐，正是孟玉虎的亲妹妹。


    望着一身国军少尉军装的妹妹，孟玉虎先是一怔，眉头紧跟着皱了起来。


    “城里宪兵四处巡逻，你这身行头，就不怕被人看出破绽？”


    孟玉莲淡淡一笑：“二哥，你不必担心，证件是实打实的。”


    孟玉虎心里瞬间明白，定然是张德柱暗中出力办妥，不由得暗自苦笑，此人当真是胆大包天。他拿起苹果削好递过去：“说吧，今天来找我，是什么事。”


    孟玉莲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认真开口：“二哥，我还是想劝你看清眼下大势，站到人民这边来。”


    孟玉虎长叹一声，摆了摆手：“不必再说。我清楚你是一番好意，但我还是那句话，我不能抛下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弟兄，眼下还不是时候，往后再谈。”


    孟玉莲放下苹果，目光紧紧望着他，声音微微发颤：“哥，你难道就不想咱们兄妹能够安稳团聚？”


    孟玉虎站起身，缓缓摇头：“我何尝不想脱下军装，做个普通人。可我不能。有些路一旦踏上去，留下的印记，一辈子都洗刷不掉。”


    孟玉莲心思通透，立刻猜出他心中的顾虑，连忙解释：“不要轻信外面流传的谣言，少数被俘人员受到惩处，皆是罪有应得。”


    孟玉虎再度抬手打断：“到此为止吧，人各有志，勉强不得。若是有事情需要我搭把手，只管说，只要不触碰我的底线，我能帮就帮。”


    孟玉莲怅然摇头：“既然你心意已决，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几口吃完手里的苹果，她站起身：“那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