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归离原的炊烟越来越密。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田垄规整地铺开,绿油油的庄稼在风里摇。新起的屋舍连着市集,从山脚一路蔓延出去,热闹得很。
白伊有时会过来和归终一起帮忙。
她站在田埂边,看归终挽着袖子,跟凡人一起忙活。这位尘之魔神一点架子没有,哪里需要就往哪里钻。
“这边水渠还得再挖深点!”
“市集石台那边,石板铺歪了,谁去重新摆一下?”归终的声音清亮亮的,带着笑。
白伊走过去,递给她一碗水。
归终接过来,咕咚咕咚喝完,抹了抹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白伊:“你来得正好,我新画的‘归终机’布防图,帮我瞧瞧?”
两人钻进临时搭的工棚。
桌上摊着图纸,线条密密麻麻。归终指着几个点:“放这儿,这儿,还有天衡山隘口那儿。弩机够大,射程也远,寻常魔物不敢再来了。”
白伊仔细看了一会儿,指着一处结构:“这里传动齿轮的咬合,会不会太紧了?久了容易磨损。”
“对哦!”归终一拍脑袋,“还是你细心。”
她拿起笔就改,嘴里还念叨:“得用点好材料,不然用不了几年就得换……”
花灵从手镯里飘出来,绕着图纸转圈,小声对白伊说:“她精力可真足。”
白伊轻轻嗯了一声。
确实足。
归终好像永远不会累。白天盯工事,晚上还点着灯琢磨新机关。
比她还能熬。
又过了些时日。
那天下午,白伊刚到自己小屋门口,就看见留云等在那儿。
留云脸色有点怪,像是想笑又憋着。
“怎么了?”白伊问。
“快,跟我走。”留云二话不说,拉着她就往外去。
“归终那儿,有好戏看。”
“什么好戏?”
“去了就知道。”
留云步子很快,白伊只好跟上。花灵好奇地探出头。
一路到了归离原,归终那间专门用来鼓捣机关的工坊里,人声已经传了出来。
一个从没听过的、温柔却带着明显不满的女声:“这怎么能算‘曲’?它连一个‘音’都没有!”
然后是归终拔高的、雀跃的辩解:“怎么不算?它响了,有调子,还能自己循环!这不就是曲吗?”
“那是你预设的机关在动!不是‘心’在动!”
“哎呀阿萍!你这就是死脑筋!”
白伊和留云走到工坊门口,往里一看。归终正站在工作台边,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铜铃。铃身刻满细密纹路,看着就复杂。
她对面的,是个青发女子,气质温婉,但此刻眉头蹙着,脸上写满了“不认同”。
留云压低声音,带着点幸灾乐祸:“那位是歌尘浪市真君。发布页LtXsfB点¢○㎡归终新做了个叫‘涤尘铃’的铃铛,说是能自己奏乐。歌尘一来,两人就杠上了,吵了快半个时辰。”
白伊看过去。
歌尘伸手,从归终手里拿过那铜铃,轻轻一晃。
叮铃——
清脆的铃声流出来,不是杂乱无章的响动,而是几个音阶连贯地跳跃,确实成了一段简单的小调。
歌尘摇头,把铃铛放回桌上:“你听,是清脆。但也就只是清脆。没有起伏,没有情绪,没有弹琴时指尖的犹豫或决断。这就像……就像照着模子印出来的画,工整,但没魂。”
归终不服:“但它能一直响,不会累,不会走调!凡人在庆典上用它,多省事,多热闹!”
“热闹是热闹,可那不是‘音乐’。”歌尘语气很认真。
“音乐是活物。是心有感,发于声。你这铃铛,有心吗?”
“我的‘心’就是让它响起来!让更多人听见好听的声音!”归终叉腰。
“那只是‘声音’,不是‘音乐’!”歌尘也较上劲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谁。
留云碰了碰白伊的胳膊,小声说:“我看是没完了。我去请个能镇场子的来。”
她说完,转身就走,背影干脆利落。白伊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留云已经没影了。
???
工坊里,归终和歌尘吵得正投入。
“机关为什么不能创作?我设下机关,它按我的想法发声,这就是创作!”
“那是‘制造’,不是‘创作’!创作是即时的,是独一无二的,是下一次再也弹不出一模一样感觉的!”
“你怎么知道我这铃铛下一次摇响,就一模一样?万一风吹过来,力道不同呢?”
“那也不是它‘想’变,是外力让它变!”
白伊局促的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花灵小声说:“她们感情真好。”
白伊疑惑看她,好似在说你开玩笑的吧?
花灵解释:“吵成这样还没打起来,不是感情好是什么?”
好像有点道理。
白伊索性不进去了,就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看着。
归终和歌尘谁也没注意到门口多了个人,她们全副心思都在对方和那个铃铛上。
争论的内容从“什么是音乐”,延伸到“机关术的边界”,又绕回“艺术是否需要灵魂”。
白伊听着,觉得两边都有道理。
归终的铃铛很精巧,能自动奏出固定曲调,确实实用。
歌尘说的也没错,那种指尖触碰琴弦时细微的力度变化带来的情感,机关似乎很难模仿。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留云回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人。
摩拉克斯。
他今日穿着矜贵的衣裳,神色淡静无波,缓步踏入工坊时,目光先淡淡扫过争执不休的二人,旋即轻轻落在门口的白伊身上。
方才还喧闹的工坊,瞬间安静了。
白伊正听得兴致盎然,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看热闹的轻快,骤然的死寂让她猛地回神,抬眼便撞进他沉静的目光里。
她只是点点头后,便移开眼睛。
归终与歌尘也同时顿住动作,齐齐转头,望见来人是摩拉克斯,皆是一怔,方才的火气瞬间敛了大半。
“留云说你们有事找我。”摩拉克斯开口,声音平稳。
归终立刻拿起桌上的涤尘铃,几步走到摩拉克斯面前,递过去:“帝君!你评评理!我做的这个铃铛,能自己响出曲调,阿萍非说这不叫‘音乐’!”
歌尘也走过来,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坚持:“帝君,音乐乃心音之外化。机关再巧,无心动情,何来曲意?”
摩拉克斯接过那铜铃,指尖摩挲了一下铃身的纹路。
他看向归终:“此铃何用?”
“此物可以创作出媲美简单乐曲的作品!”归终眼睛发亮。
摩拉克斯又看向歌尘:“你所言‘心音’,又如何界定?”
歌尘想了想,说:“譬如我今日见归离原丰收在望,心中喜悦,所弹之曲便轻快昂扬。若我心中惆怅,曲调自然低沉婉转。这铃铛,能有此变否?”
归终抢答:“我可以让铃铛弹奏出几个不同曲调的!”
“那也不是‘它’在因情而变!”阿萍摇头。
眼看又要吵起来。
摩拉克斯抬眼,目光落向门口。
白伊正听着她们的对话,发觉视线突然落到自己身上,对视。
眉头一跳,忽然间感觉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菲洛比斯,”摩拉克斯忽然叫她,“你如何看?”
白伊没想到问题会抛给自己。
归终和歌尘也一起看了过来。
工坊里很静。
白伊有些幽怨的眼神看着摩拉克斯,沉默了几秒,开口,声音轻轻的:“我不懂音律。”
她顿了顿,看向摩拉克斯,语气自然地把问题抛了回去:“你见识广,还是你来决定吧。”
归终和歌尘的目光又齐刷刷转向摩拉克斯。
摩拉克斯看了看手里的铃铛,又看了看眼前两位满脸期待的友人。
他沉吟片刻。“此铃精巧,声脆而稳,可用于日后璃月各项典仪,以增序整肃穆之感。”
他缓缓说道,“至于能否谱曲创乐……”
他停顿一下,看向归终和歌尘:“你二人所言,皆有理。然,典仪所需,乃规整、重复、无误之音律,此铃足矣。”
说完,他手腕一翻,那涤尘铃便从他手中消失,不知被收去了何处。
“此物,便暂由我保管,以备典仪之需。”
归终眨了眨眼。
歌尘也愣了愣。
然后,归终忽然笑起来,碰了碰歌尘的胳膊:“听见没?帝君说我的铃铛有用!”
歌尘无奈地看她一眼,也笑了:“是是是,你的铃铛最厉害。可我还是觉得,真正的曲子,得亲手弹出来。”
“那下次,你弹琴,我的铃铛给你伴奏!”归终兴致勃勃。
“谁要你这铁疙瘩伴奏?”歌尘嘴上嫌弃,眼里却带着笑。
“那就比一比!你看是我先做出能跟你琴声‘对话’的机关,还是你先写出能让我的机关‘无言以对’的曲子!”
“比就比。”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笑出声。
刚才的剑拔弩张,瞬间烟消云散。
留云在旁淡淡抬了抬下巴,看向白伊,语气平常:“看吧,本仙就说没事。”
白伊笑着点头应下,回过神来,立刻垮了脸,一脸委屈地嘟囔:“留云你倒好,出事了自己先走,把我丢在那儿看她们吵架。”
留云闻言,偏过头轻咳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嘴硬傲娇,又藏着点心虚。
“本仙那不是丢下你,是去寻帝君过来,好劝开归终与歌尘二人,免得她们越吵越凶。”
白伊眼尾微微弯起,分明看穿了她嘴硬心虚的模样,却不点破,一副“我就静静看你解释”的样子。
摩拉克斯见归终二人事情已了,便微微颔首,转身准备离开。经过白伊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低声说了句:“近日归离原事务颇顺,辛苦你时常前来相助。”
白伊微愣,摇头:“我没做什么,都是归终在忙。”
摩拉克斯无奈的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缓步离去。
工坊里,归终已经拉着歌尘,开始规划下一次去哪里玩的细节了。
白伊笑着看着留云说:“下次记得给我带些好吃的。”
留云见此,知是放过她了,转身快步走了,留下一句:“本仙先走了,洞府里还炖着汤。”
目送留云远去。
白伊站在门口,回头看着归终和歌尘头碰头凑在一起,一个说机关结构,一个谈音律变化,明明刚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现在却像认识了几百年的老友。
花灵感慨:“这就叫,不打不相识?”
“大概吧。”白伊轻声应道。
她转身,也离开了工坊。
夕阳把归离原的田垄染成金色,远处的市集传来收摊的吆喝声,炊烟袅袅升起。
风里传来归终隐约的笑语,和歌尘温和的回应。
白伊慢慢往回走。
手腕上的玉镯温温的。
花灵问:“你觉得,机关能弹出有‘心’的曲子吗?”
白伊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说,“但归终会一直试下去。”
'就像歌尘也会一直弹下去一样。'
有些问题,或许本来就不需要答案。
高山流水遇知音,难得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