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越来越浓。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白伊往前走了一步,耳边的风声突然变了。
不再是沙沙的树响,而是细碎的、温柔的、带温度的声音——有人喊她名字,声音像隔着一层水。
那语调太真,像复刻了她心底最软的念想,缠人心神。
她脚步顿了一下。
那声音很轻,像多年前师父在院子里喊她吃饭的语调。
尾音往上扬,带着点不耐烦,又带着点纵容。
白伊没有回头。
衣襟内侧的通玄令立刻感应到幻境侵扰,微微发烫,像一颗温热的石子贴着皮肤。
那层温和的灵力稳稳护住她的心神,耳边蛊惑的幻音像被冲淡的水墨,一层层褪去,最后只剩山间空洞的风声。
摩拉克斯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自始至终步伐平稳,没有半分动摇。
周遭缠绕凡人的执念幻境、温柔低语,对他形同虚设。
千万年见惯虚妄幻梦,这类心术蛊惑,连扰他分毫的资格都没有。
白伊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面色如常,目光淡淡落向前方翻滚的灰雾,既没皱眉也没戒备,沉静松弛,真就像在寻常山野间缓步闲行。
“你听不到?”白伊问。
“听到。”摩拉克斯语气平淡无波,目光都未挪动,“虚妄执念,扰不得本心,无用。”
白伊想了想,也是。
活过数千年岁月的魔神,阅尽人间百态、万千幻境。
这点专门勾扯凡人软肋的小把戏,对他来说,确实不值一提。
她低声说道:“这东西不控身,只控心。不抓不绑不胁迫,就是复刻人一生最遗憾、最渴望的圆满,让人自愿停留在这里,一点点耗光心神。”
摩拉克斯静静听着,目光扫过四周漂浮的细碎梦境气泡,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转瞬即逝。
沉默走出几步远,他才缓缓开口:
“弱者执梦,强者执命。此魔最擅温水煮骨,借人自心贪念,自取沉沦。发布页LtXsfB点¢○㎡”
白伊彻底懂了。
那些连夜奔赴青墟浦的凡人,从不是被强行胁迫送死。
是抵不过心底的遗憾与渴求,心甘情愿,一步步走进温柔陷阱。
梦太甜了,没人愿意醒来。
两人继续往前,无人多言。
雾气越来越黏,像湿透的棉絮糊在眉眼、衣料上,湿冷沉滞。
能见度压到不足三丈,脚下坚硬山土渐渐消失,换成松软死寂的灰土层,踩上去无声无息,连脚步声都被雾气吞得干净。
白伊骤然停下脚步。
她微微侧头,凝神细辨雾中气息。
身侧的摩拉克斯也同步驻足,没有催促分毫。
他下意识微微侧身,半个肩头不动声色挡在白伊身前,姿态自然稳妥。
周遭暗藏的虚妄戾气、蛰伏的魔神威压,尽数被他无形的岩盾隔绝在外,护得她周身安稳,却又丝毫不张扬。
“有股不一样的气息。”
白伊压低声音,眉头微凝,“整片雾里全是凡人的执念——软的、暖的、贪的、求圆满的。
但是雾中心,有一股完全相反的。”
她顿了顿,认真分辨那股暴戾的气息。
“极冷、极痛、极其暴戾。一直在碎裂,又强行重组,反复拉扯,生生不息。”
摩拉克斯眸光彻底沉了下来。
他感知得比白伊更深、更透彻。
那是无尽杀戮罪孽堆叠的业障,死死缠锁在一具仙躯之上,被强行压榨、反复折磨。
他淡淡补了一句,语气沉而冷:
“是仙骨承业,被人桎梏奴役。”
“还有业障的气息。”白伊抬眸看向浓雾深处,与他对视一眼,瞬间了然。
无需多言,两人同时抬步,朝雾心走去。
穿过一层厚重雾障,眼前视野骤然开阔。
空地中央,静静立着一个瘦削少年。
身形单薄,衣衫破烂不堪,裸露的脖颈、手臂上,缠绕着翻腾涌动的漆黑业障。
黑雾灼热刺骨,在他皮肤表面反复灼烧、翻滚,每一次涌动,少年肩头都会不受控地轻微抽搐。
可他全程垂着眼,面无表情,不躲不避,早已麻木习惯这份剜骨般的痛楚。
他动作机械又空洞,在满地悬浮的梦境碎片间来回穿梭。
半透明的气泡里,映着凡人毕生渴求的圆满:阖家围坐、衣食无忧、久别重逢、岁岁安稳。
全是世间最温柔、最安稳的光景。
少年抬手,机械地抓过一枚梦境碎片,仰头吞下。
下一秒,他身形骤然僵住。
极致温暖甜软的人间圆满,和他躯体内翻涌的滔天业障剧烈冲撞。
一暖一恶,一柔一戾,在他经脉里疯狂撕扯。
少年脊背微微发颤,指节死死攥紧,眼底瞬间翻涌剧痛,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可他没有停。
依旧重复着抓取、吞噬的动作,像一具被强行操控、没有自我的容器,被迫一遍遍承受这份极致割裂的折磨。
白伊静静立在雾中,安静看着这一幕,心底全然明晰。
这便是那位魔神的阴毒算计。
让一个生来背负杀戮、终身无安的夜叉,亲手吞掉自己毕生可望而不可即的人间圆满。
求而不得,见而需吞,每一次吞咽,都是凌迟。
真正的温水煮骨,诛心至极。
摩拉克斯立在一旁,沉默凝望少年单薄痛苦的身影。
眼底没有外露的怜悯,只有千年神明俯瞰苍生苦难的沉静,以及一丝极淡的冷冽。
他早已看穿所有桎梏、奴役、被迫劳作的真相。
执念噬心,何其残忍。
少年吞掉第四片梦的瞬间,身体猛地一僵。
他骤然转头。
金色的夜叉瞳孔,穿透层层浓雾,死死锁定白伊与摩拉克斯的方向。
身躯未动,唯有头颅生硬扭转,像一只被惊扰、随时准备搏杀的孤禽猛兽。
赤红眼底翻涌着滔天业障与凛冽杀意,周身黑雾瞬间剧烈翻腾、暴涨,如同沸水炸裂。
“不想死就快走。”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干裂得像是常年不沾活水,又像是压抑了无数痛苦,字字冰冷刺骨,满是拒人千里的戒备与戾气
白伊立在原地,半步未退。
不拔兵刃,不露神力,坦然安静地看着那个满身伤痕、被困炼狱的少年,声音轻而稳:
“你不想吃这些梦,对不对?”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少年浑身巨震。
金瞳深处,猝不及防闪过层层叠叠的情绪——错愕、慌乱、被戳中痛处的狼狈与极致痛楚。
从来无人看懂他的身不由己,世人只惧他满身业障、满身戾气。
唯独眼前这人,一眼看穿他所有隐忍与煎熬。
转瞬之间,所有脆弱情绪尽数被翻涌的业障吞没,只剩彻骨冰冷的戒备与杀意。
就在这时,雾域最深处,一股庞大、阴寒、霸道的无形意志骤然压落,笼罩整片空地。
低沉冰冷、毫无情绪的声音,从地底裂隙渗出来,钻入所有人耳畔:
【杀了他们。】
少年身躯猛然绷紧,全身肌肉剧烈颤抖。
两股力量在他神魂之内疯狂拉扯、对抗。
一边是残存的自我,清醒、痛苦、拼命抗拒屠戮的本心。
一边是常年奴役刻入骨髓的枷锁,强制他遵从命令、杀伐外人。
他的瞳孔在清明与赤红疯戾之间反复切换,神志濒临撕裂。
“走……”
牙缝里挤出来的一个字,早已变调破碎,耗尽了他所有抵抗的力气。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彻底不受意识掌控,骤然朝二人冲来。
白伊依旧伫立不动,眼神温柔又笃定,静静望着苦苦挣扎的少年。
一旁的摩拉克斯微微抬眸,周身气息依旧平淡,未动分毫,却在无形中悄然铺开一层极淡的岩域屏障。
不主动伤人,却稳稳护住身前方寸,也压住了整片雾域躁动的力量。
白伊轻声开口,字字清晰,落进少年纷乱的耳畔:
“我知道你不想,我知道你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