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伊醒过来的时候,天光大亮。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泽生堂的内间弥漫着一股草药味儿,又苦又清,是她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味道,熟悉得让人安心。
她盯着头顶的木纹房梁愣了几秒,脑子里最后一帧画面还停在昏迷前——
那时摩拉克斯抱着她,看不清表情,只依稀记得那双眼睛第一次露出紧张,再往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肩头一痒,一小团白光晃晃悠悠落下来,花瓣贴着她脖颈蹭了蹭。
花灵。
“你吓死我了。”花灵声音细小,委屈巴巴的,“整整两周,我天天趴你枕头上等你睁眼……”
白伊慢慢坐起来,被褥滑到腰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还有点白,但握拳的时候能感觉到力气在回来,身体里那些空荡荡的地方正在一点点填满。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偏头望向窗外。
午后的璃月港热闹得不像话。
街上小孩儿追着跑,脚步声噼里啪啦;商贩扯着嗓子喊“新鲜海产刚靠岸”;远处巷子里传来妇人拖长音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软糯又急。
白伊看了很久,眼底那层雾慢慢散了点。
花灵趴她肩头,看她半天不说话,小声问了句:“你饿不饿?”
白伊没搭理她。
“渴不渴?”
“花灵。”
“噢……好吧。”小花灵乖乖闭嘴。
白伊唇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那一点暖意藏在嘴角,她自己大概也没察觉。
她翻身下床,洗漱换衣服,推开泽生堂大门,一脚迈进了暖融融的阳光里。
街上人声鼎沸。
她顺着路慢慢走,也没想着去哪儿,就是单纯想走走。
巷口卖糖炒栗子的锅冒着热气,甜香飘过来,她扫了一眼,没停。
经过茶摊的时候,几个歇脚的脚夫正围坐着吹牛,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哎你听说了没?绝云间那边,仙人们搞了个什么闯关的地方,只要能打过去,真教你仙术!”
“真的假的?那些仙人能乐意教咱凡人?”
“骗你干啥!我二舅的表侄前天刚去过,说头几关全是会跳的机关竹子,踩到就弹你屁股,那位留云真君蹲在入口说‘给四肢不勤的凡人松松筋骨’——嘴上损着呢,可那不还是给人留了活路?”
几个人哄笑起来。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白伊脚步没停,但耳朵把那几句话收得清清楚楚。
留云那副嘴上嫌弃手底下却操心的做派,太像她了,她一点不意外。
璃月山里的魔物闹得凶,百姓求个防身法子,留云能坐得住才怪。
联合削月理水两位真君在绝云间开秘境,教人闯关拿功法兵器,规矩也简单——能打到第几层就领第几层的东西,全凭真本事。
她走过茶摊的时候,嘴角那一点弧度终于明显了些。
再往前走了没多远,布摊前面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穿深蓝色方士短打,腰间挂着剑。
女的那位正踮着脚扯一块布料,男的在旁边安安静静站着,两只手背在身后,站得板板正正。
两人都黑了一圈,眉眼里带着赶路回来的疲惫,但那股子松弛劲儿一看就是回了家。
白伊认出来了。
岁固,古澜。
刚从层岩巨渊回来的那两位。
“古澜。”
两人同时转头。
古澜看见她,眼睛一下子亮了,笑得嘴都合不拢:“白伊大人!您醒了?!”
岁固没说话,但整个人明显松了下来,肩膀往下沉了好几寸,眼底那点绷了很久的东西散了。
他冲白伊微微点了下头,目光里全是放心的意思。
白伊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们两眼:“层岩那边弄完了?”
“今早刚到港。”古澜笑着拍了下剑柄,“矿脉隐患全部清干净了,净光石屏障重新加固过,剩下的事交给千岩军了,我俩总算能歇口气。”
岁固声音低,补了一句:“短期内不会再有麻烦。”
白伊点头,信他们的话。
但她看得出两人这趟累得不轻——岁固袖口卷起来那截小臂上多了好几道新疤,古澜的剑柄缠了新绳子,磨得发亮,都是日夜轮守磨出来的。
她正想让他们早点回去歇着,忽然注意到两人神色有点怪。
古澜平时嘴不停,这会反倒拘着了,嘴角抿着笑,憋得脸都红了。
岁固更不对劲,耳尖红了一片,假装看旁边布摊上的料子,眼珠子却飘来飘去不敢跟她对视。
白伊歪了下头:“怎么了?”
古澜深吸一口气,像鼓了天大的勇气似的,抬头看着白伊,认认真真说了一句:
“白伊大人,我们要成亲了。”
说完自己耳尖也红了。
岁固终于把眼神收回来了,看着她,指头微微蜷着,没吭声,但眼底那点温柔和期待藏都藏不住。
白伊愣了一下。
“成亲?”
她把这个词搁嘴里嚼了一遍。
她知道字面意思,书上看过,但从来没真正弄明白过。
她懂百草懂仙法懂怎么给人看病治伤,但人间这些情情爱爱婚婚嫁嫁的东西,她脑子里那块始终是空着的。
她没觉得有什么,她只是真的不知道。
于是她坦坦荡荡看着古澜,问了一句特别认真的话:“成亲是什么意思?”
古澜愣了一瞬,然后眼底漾开一圈暖融融的笑意,放慢语速认认真真给她解释:
“成亲就是两个人心意相通,往后不管下雨刮风还是顺风顺水,都不分开,一辈子在一起。”
白伊听着,没说话。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青墟浦的山道上,一个老伯笑眯眯看着她跟摩拉克斯说“小夫妻赶路”啊。
当时她完全没懂,只是觉得老伯误会什么了,也没往心里去。
可这会儿听见“一辈子在一起”这几个字,那个画面忽然就有了不一样的分量。
她眨了下眼,又问了一句,语气还是那么认真,纯粹得不像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魔神:
“夫妻……就是永远都不会分开的人吗?”
古澜和岁固同时看向她,两人眼底都顿了一下,然后双双点头。
“对,”古澜声音轻下来,温柔极了,“一辈子。”
白伊站在午后的璃月港街头,阳光暖融融铺了她一身。
她安安静静消化了一会这句话,脑子里那些空空荡荡的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落下来。
许久,她轻轻抬眼,嘴角弯了一点极淡的弧度。
“那很好。”
她看着眼前这对满心欢喜的年轻人,语气不重,但真诚:“我替你们高兴。婚典那天我会去,给你们道贺。”
古澜眼眶一下子热了,使劲点头,笑得又明媚又踏实。
岁固伸手轻轻握住古澜的手,低声说了句:“先买布吧。”
两人并肩往布摊那头走,步子齐得很,背影挨在一起,安稳又温柔。
白伊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走远。
“真好呀,”花灵趴她肩头感慨,“他们一定要一直幸福下去!”
“嗯。”
“那你现在懂成亲是什么啦?”
白伊沉默了一小会儿,轻声说:“……应该吧?”
花灵正要再说什么,白伊忽然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不重,没什么恶意,就是单纯在看。
白伊顺着感觉转头,朝茶摊最角落的位置看过去。
那里坐着一个陌生女子。
那人衣衫宽松素雅,眉眼温和松弛,周身带着一股山野流云般的自在随性。
那双暖金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就是安安静静的,像一潭很深很静的水。
但只一瞬,那潭水漾开了一点点——她冲白伊轻轻点了一下头,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白伊愣了一下,并不认识这位女子,出于本能的礼貌,也轻轻颔首回礼。
对视不过一瞬。
那女子率先收回目光,缓缓起身,步履轻缓,悄无声息汇入街边人流,慢慢走远了。
难怪。
难怪岩君近来心绪难平。
女子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彻底明白了那位沉稳的岩神藏得极深、从未对外人道的心事。
而与此同时,沉玉谷深处,灵枢庭。
玉之魔神独自坐在玉台之上,掌心里托着一团玉气,温润透亮,像一小片化不开的月光。
她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了,久到周围的山水都替她数不清时辰。
她低头看那团玉气,目光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一寸一寸地变。
说不上来是什么——像守了太多年的山河突然有了重量,像空荡荡的掌心忽然想要抓住什么。
她自己也许还没察觉,但指尖已经不自觉地收紧了些,玉气从指缝间溢出来,散在半空,又缓缓落回她掌心。
她抬起头,望向灵枢庭外层层叠叠的沉玉谷山水。
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