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第五年秋天。发布页LtXsfB点¢○㎡
留云的机关迭代到第七版了。
巴掌大小的铜盘,嵌在营帐横梁上,启动后能散发出一层淡金色的灵力屏障,在前线维持大约两个时辰的梦境抵御。
两个时辰。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至少能让士兵睡个安稳觉了。
白伊拿到第七版样品的时候,铜盘表面还带着余温,是留云刚从工坊里赶出来的。
她掂了掂重量,比第六版轻了不少,外壳也更薄了。
“材料不够了。”
留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白伊听得出她话里的意思——铜盘的迭代越来越快,但材料供应跟不上消耗的速度了。
白伊没说什么,把铜盘收好,转身去了下一个营帐。
歌尘的法器镶嵌在地脉节点上,效果比留云的机关更持久,但覆盖范围更小。
她在地脉的关键节点上分别嵌入了七枚法器,像钉子一样,把沉玉谷方向流过来的灵气卡住,让它们不至于流失得太快。
归终的防线从未被正面突破过。
她的机关阵布得密不透风,从边境到归离集的路上,每隔五十步就有一道暗桩,三百步一道明桩,交叉火力覆盖所有可能的进攻路线。
但防线没有被突破,不等于防线没有问题。
前线士兵的轮换越来越频繁了。
白伊在泽生堂的门诊桌上,轮换记录堆了厚厚一叠。
她翻过一遍,发现一个规律——士兵在前线坚持的时间越来越短,从最初的三个月,到两个月,到现在的不到一个月。没有人能在梦魇的侵扰下撑太久。
不是身体受伤,是精神上的消耗。
那些被玉之魔神梦境权柄侵扰过的士兵,即使白伊用神力净化了残留的梦魇气息,他们的睡眠质量也大不如前。
有人半夜会突然惊醒,有人会梦游走出营帐,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发抖。
白伊开始在泽生堂和前线营地之间往返。
白天,她在营帐里救治伤员。
那些被玉髓强化过的敌军造成的伤口,碎片会留在体内,沿着经脉侵蚀。
她得用灵力把碎屑一点一点逼出来。
晚上,她回到泽生堂,接诊那些被梦魇困扰的百姓。
归离集的百姓也有被波及的,虽然没有前线士兵那么严重,但失眠、噩梦、精神恍惚的症状越来越多了。
她坐在诊桌前,一个接一个地看,直到深夜。发布页LtXsfB点¢○㎡
花灵好几次催她休息,她都说“等一下”。
“等一下”了六七次之后,花灵不催了,直接从她肩头飞下来,落在诊桌上,用花瓣把她的药包推开,自己开始帮她分药。
“你休息,我帮你。”花灵说。
白伊愣了一下,看着花灵用花瓣夹起一包药材,熟练地放进纸包里,折好,码整齐。
动作虽然慢,但没出错。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白伊问。
花灵没抬头:“看你做了那么多次,早就会了。”
白伊没再说话,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药香从门缝里飘进来,混着深秋的凉意。
甘雨深夜还坐在总务署的案前。
她面前的公文堆得比白伊的诊桌还高,有的是前线补给清单,有的是伤员安置方案,有的是后方粮草调度的表格。
她一支笔握在手里,批复的速度很快,但永远批不完。
白伊路过总务署的时候,看见灯火还亮着,推门走了进去。
甘雨抬头看见她,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写。
“还没睡?”白伊问。
“还有一点没处理完。”甘雨说,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白伊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热汤的热气冒出来,带着生姜和红枣的香味。
她盛了一碗,放在甘雨手边。
甘雨看了一眼碗,又看了一眼白伊,放下笔,双手捧起碗,指尖被碗壁的温度烫得微微蜷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喝,而是端着碗,让那股热气扑在脸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
“白伊姐姐,我有点累。”
白伊看着她。
甘雨的眼睛下方有一圈淡淡的青色,眼里的血丝在灯光下很明显。
她的肩膀微微塌着,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悄悄松了一点。
白伊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那就休息一下。”
甘雨没有说话,端着碗,往白伊的方向靠了靠,头轻轻搁在白伊的肩膀上。
白伊没有动,让她靠着。
屋外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焰晃了一下,又慢慢稳住。
过了一会儿,甘雨直起身,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擦了擦嘴角,重新拿起笔。
“谢谢白伊姐姐。”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然后继续低头写公文。
白伊没有多说什么,把碗收好,走出总务署,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
花灵从她肩头飞起来,落在走廊的栏杆上,回头看了一眼总务署的灯火,又飞回她肩头,什么都没说。
归终在城墙上调试机关。
她手里的铜盘已经打开了内壳,里面的零件密密麻麻,她用一根细针在调整某个齿轮的位置,动作很慢,很稳。
歌尘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偶尔递一下工具。
“你那个齿轮调歪了。”歌尘说。
“没歪。”归终头也不抬,继续调。
“歪了。”
“你再说一遍试试。”
“歪了。”
归终抬起头,瞪了歌尘一眼,又低头看了看齿轮的位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默默把齿轮往回拨了一格。
“是歪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心。
歌尘笑了笑,没说话。
马克修斯在后方灶房熬粥。
他每天熬四大锅,配给伤员。
一锅白粥,一锅菜粥,一锅肉粥,一锅甜粥——因为有些伤员吃了药之后嘴里发苦,甜粥能让他们舒服一点。
他把粥熬得很稠,每一粒米都煮得软烂,入口即化。
伤员们都说,马克修斯熬的粥,能让人忘记自己受了伤。
白伊有时候路过灶房,会看见马克修斯蹲在灶台前,用大勺搅动锅里的粥,蒸汽把他的脸熏得有点发红。
他看见白伊,会笑着招招手,让她端一碗走。
白伊每次都会端一碗,坐在灶房门口的石阶上喝完,再把碗洗干净还回去。
——
战争第八年冬天。
归离集下了雪,不厚,薄薄一层,盖在城墙上、屋顶上、树枝上,像撒了一层糖霜。
归终在城墙上堆了个雪人。
她照着摩拉克斯的样子堆的。
雪人的身体圆滚滚的,像一块大石头,归终用树枝做了两条手臂,用石子做了眼睛,又用一根细树枝插在雪人的背上,假装是长枪。
雪人的表情很严肃,眉头皱得紧紧的,嘴巴抿成一条直线,气势很足。
归终退后两步,打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
留云刚好路过,往城墙上瞥了一眼,停下来,看了看雪人,又看了看归终。
“你堆的?”留云问。
“怎么样?”归终拍了拍手上的雪,一脸得意。
留云没说话,从城墙边捡了几块碎石,在雪人旁边堆了一个石凳,石凳的形状很规整,方方正正的,像一张小板凳。
“这样才像。”留云说。
归终看了看石凳,又看了看留云,笑了一下。
歌尘从城墙下走上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见城墙上的雪人和石凳,脚步顿了一下。
她走到雪人面前,仔细打量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挺像的。”
归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留云也笑了。
三个人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个像摩拉克斯的雪人,笑出了声。
归终的笑声很大,很响,在冬天的风里传得很远,像一只被放飞了很久的鸟,终于找到了可以落下来的地方。
这是战争开始以来,归终第一次笑得那么大声。
白伊提着食盒走到城墙下,听见笑声,抬起头,看见城墙上的三个人。
归终站在雪人旁边,双手叉腰,笑得直不起腰来。
留云抱着手臂站在旁边,嘴角翘得老高,但还在努力维持一脸“我不觉得好笑”的表情。
歌尘端着茶杯,站在几步之外,嘴角带着笑意,没有出声,但眼睛弯成了月牙。
白伊看着她们,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花灵从她肩头飞起来,落进食盒旁,轻轻碰了碰汤碗的边缘,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白伊收回目光,提着食盒,沿着城墙的台阶走上去。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雪的味道和柴火的味道,还有归终的笑声,混在一起,被冬天的空气冻得格外清晰。
白伊走到城墙上的时候,归终看见她,冲她招了招手。
“白伊,你来看,我堆的雪人像不像?”
白伊走过去,看了看那个表情严肃的雪人,点了点头。
“挺像的。”
归终笑得更大声了。
马克修斯从灶房那边走过来,端着一大锅热粥,看见城墙上的热闹,也凑了过来。
“白伊啊,你做的汤还有剩的没?给我来一碗。”他说。
“有,正热着呢。”
白伊把食盒打开,热气冒出来,姜枣的香味在空气中散开,把冬天的冷味冲淡了一些。
她给归终、留云、歌尘、马克修斯各盛了一碗。
五个人端着汤碗,站在城墙边上,看着远处白茫茫的田野和炊烟,喝着热汤,谁也没有说话。
风从他们身边吹过,带着雪和汤的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飘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