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玉谷方向传来巨响。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不是雷声,是水声。
那声音像整座山被人从中间劈开,然后有什么东西从裂缝里涌出来,一开始是闷的,像地底在吼,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变成了铺天盖地的轰鸣。
白伊站在泽生堂院子里,手里的药包还没放下,就听见那声音从远处压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她抬头,看见沉玉谷方向的天际线变了。
不是变了,是塌了。
一道灰白色的线从山谷口涌出来,像一堵移动的墙,越升越高,越推越快,沿途的树木、岩石、房屋,全被吞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水声到了。
白伊扔掉药包,冲出院子。
街上已经乱了。
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孩子站在路中间哭,母亲冲出来一把抱起孩子往高处跑。
千岩军的哨声从各个方向响起,尖锐刺耳,像针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花灵从她肩头飞起来,落在屋檐上,朝沉玉谷方向望了一眼,又飞回来,花瓣贴着她的脖子,微微发抖。
“通知所有人。”白伊说,“最高警戒。”
花灵没说话,直接飞走了。
白伊转身往城墙方向跑。
她到的时候,归终已经站在城墙上了。
归终的手按在机关架上,指节泛白,眼睛盯着远处那道越来越近的水墙,没有说话。
城墙上的风很大,带着水汽和土腥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里泡了很久,终于浮上来了。
白伊站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那道水墙比刚才更近了,也更高了。
不是普通的水。
水墙的颜色是灰白色的,像玉髓磨成的粉末掺进了水里,浑浊,厚重,带着一种不祥的光泽。
水墙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水浪,是活物。
那些被玉髓强化过的魔物和海兽,密密麻麻地裹在水墙里,像被搅拌在一起的肉馅,在浑水中翻滚、挣扎、嘶吼。
有些魔物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身体被玉髓结晶撑得变形,像被强行塞进了一副不属于自己的铠甲。
归终的目光从水墙移到城墙下方。
千岩军在快速布防,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弓手已经就位,箭头对准了水墙的方向。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道墙不是人力能挡住的。
归终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传令下去,所有人退到第二道防线。”
传令兵愣了一下,然后跑出去喊了。
白伊看着那道水墙,问了一句:“来得及吗?”
“来不及也得撤。”归终说,“这道墙砸下来,第一道防线连个渣都剩不下。”
白伊没有说话。
她看见水墙里那些魔物的眼睛,玉色的,冰冷的,没有一丝活物的温度。
摩拉克斯的声音从通讯法器里传来,沉稳,但比平时快了一拍:“归终,白伊,你们稳住城墙。
留云、歌尘、削月、理水各守一方,防住侧翼漏进来的东西。
五夜叉全部出动,甘雨和马克修斯在后方负责疏散百姓。”
“明白。发布页Ltxsdz…℃〇M”归终说。
“明白。”白伊说。
通讯法器安静了。
归终转过头,看了白伊一眼。
“走了。”她说。
白伊点头。
两个人从城墙上跳下去,落在城墙根下,朝洪水方向跑去。
身后的城墙上,留云化作巨鹤振翅而起,歌尘的长枪已经出鞘,削月和理水各自落位,灵力在空气中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五夜叉从侧面掠过,浮舍在最前面,应达和伐难紧随其后,弥怒和魈断后。
魈从白伊身边跑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又继续往前跑了。
白伊没来得及说话,人已经过去了。
她继续往前跑。
洪水越来越近了,地面的震动越来越明显,空气中那股潮湿的土腥味已经变成了刺鼻的玉髓气味,像打碎了一整座矿脉。
归终先到了。
她站在归离集外围的土坡上,看着远处那道越来越近的水墙,没有说话。
白伊跑到她身边,站定,也看着那道水墙。
水墙的高度已经超过了城墙,遮住了半边天。
水墙里的魔物在嘶吼,声音混在一起,像无数块骨头在互相摩擦。
归终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来了。”
沉玉谷内,玉窟入口。
药君站在洞口,背对着洞内,面对着玉之魔神。
玉之魔神站在十几步外,身上沾满了玉色的碎屑,衣摆上还有血迹——不是她的,是别人的。
她的眼神很平静,不是疯子的平静,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平静。
她看着药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也要背叛我?”
药君没有动。
“我没有背叛你。”她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背叛沉玉谷的人是你。”
玉之魔神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中间是玉窟入口的阴影和外面透进来的光。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玉髓的气味和血腥味。
药君知道自己不是对手。
她心里清楚得很,玉之魔神抽出玉髓、控制洪水、动用梦境权柄,每一件都在透支生命,但即便如此,她依然不是对手。
她只是——必须拖住她。
浮锦在河边控制洪水,灵渊在疏散子民。
虽然提前疏散了,但都需要时间。
药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动了。
她的身体在一瞬间膨胀变形,白蛇的本体从人形中挣裂出来,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蛇身比山还大,像一条白色的山脉从地面升起,然后猛地缠住了玉之魔神的去路。
玉之魔神没有退。
她伸出手,玉髓在她的掌心凝聚成刃,然后挥下。
第一击砍在蛇身上,鳞片碎裂,鲜血喷出,染红了地面。
药君没有松。
第二击砍在同一个位置,更深,血溅到玉之魔神的脸上。
药君还是没有松。
第三击,第四击,第五击。
玉髓刃不停地落下,药君的血染红了半个山谷,蛇身下的地面已经变成了暗红色,血顺着石头的缝隙往下流,汇成一条条细流,往低处淌。
但药君始终没有松开。
她的蛇身死死地缠住玉之魔神的去路,像一道用血肉筑成的墙,你不杀了我,你就过不去。
玉之魔神的眼睛一直很平静。
她举起玉髓刃,对准了药君蛇身的七寸位置,然后刺了下去。
最后一击。
药君巨大的身躯猛地一震,然后像一座崩塌的山,从空中坠落,砸在山谷里,蛇身在地上翻滚了一下,鳞片碎裂的声音像无数面镜子被同时打碎。
她躺在血泊中,气息微弱。
玉之魔神从她身上跨过去,继续往前走。
没有回头。
灵渊带着沉玉谷的百姓沿着事先准备好的山路撤离。
队伍很长,拖得很散,老人在前面,孩子在中间,青壮年在后面。
有人哭,有人不肯走,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沉玉谷的方向,然后问了一句:“仙人会不会来救我们?”
灵渊没有回答。
她把最后一个孩子推进了山洞,然后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洞口。
洞外,那些被玉髓污染的野兽正在接近,眼睛是玉色的,嘴里流着涎水。
灵渊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野兽退了。
灵渊转身,从洞口让开,看了一眼洞里的孩子,没有说话,然后转身往河边的方向跑。
浮锦站在河岸上,投下巨大的玉珑。
全身的神力像水一样灌入河水,试图减缓洪水的流速。
她的手指插在水里,水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蓝色光晕,那是她的神力在和水中的玉髓对抗。
她知道洪水已经下去了,她控制不了全部,但她能控制一部分。
只要能少淹一个村庄,少淹一个人。
她的身体在发抖,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全身的神力像被抽水机抽走一样,源源不断地流入河水。
但她没有停。
灵渊赶到的时候,浮锦已经半跪在河岸上了。
她的双手还保持着推水的姿势,指尖插在水里,但整个人已经站不起来了。
灵渊蹲下来,把浮锦的手从水里拉出来,握在手里。
浮锦的手很凉,像一块冰。
灵渊没有说话,把浮锦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然后扶着她站起来。
浮锦站不稳,靠着灵渊,喘了好一会儿。
灵渊转头,看了一眼沉玉谷的方向。
药君倒下的方向,那个方向已经没有动静了。
灵渊没有哭。
她把浮锦的手搭在自己肩上,一步一步往安全的方向走。
摩拉克斯赶到沉玉谷深处的时候,药君已经倒下了。
玉之魔神站在玉髓池边,身上沾满了药君的血,衣摆还在往下滴。
她的眼神依然是清醒的——不是疯子的清醒,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付出什么代价的清醒。
她看着摩拉克斯,语气很平静,像十几年前她在溪边对白伊说“你来啦”一样。
“你来了。”
摩拉克斯没有说话。
他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药君,然后收回目光,看向玉之魔神。
玉之魔神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隔着玉髓池对视,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池水皱起一圈圈波纹。
摩拉克斯动了。
他出手了。
岩枪从他的手中凝聚,金黄色的光芒在枪尖上跳跃,枪身贴着地面横扫过去,带起一片碎石和尘土,直击玉之魔神的脚下。
玉之魔神侧身避开,玉髓从她手中凝聚成刃,迎向岩枪的锋芒。
枪刃相撞。
山谷里炸开一声巨响,像打雷一样,震得岩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落。
玉髓池里的水被冲击波震得翻涌起来,玉色的液体溅到岸上,嗤嗤地冒着白烟。
摩拉克斯没有停手。
他收枪,转腕,枪尖从下往上挑,金色的灵力像一条线一样从枪尖甩出,切开空气,切向玉之魔神的咽喉。
玉之魔神后仰,玉刃在她身前竖起一道玉色的屏障,灵力撞在屏障上,发出一声脆响,屏障碎了,但她也退出了三步。
她站稳,低头看了一眼碎掉的屏障,然后抬起头,看着摩拉克斯。
“你比我想的强。”她说。
摩拉克斯没有回答,枪尖再次指向她。
玉之魔神也没有再说废话。
她举起玉刃,冲了上去。
两个魔神在山谷中碰撞了无数次,每一次碰撞都引起岩层震动,玉髓池里的水沸腾得像一锅滚油,溅出来的液体把地面烫出一个个坑。
摩拉克斯的枪法快而准,每一枪都带着金色的灵力,像一条条金线在空中交织,把玉之魔神的活动范围一步步压缩。
玉之魔神的玉刃厚重而锋利,每一次挥砍都带着玉色的光芒,在地面上切出一道道深沟。
但她的脚步越来越慢了。
不是因为她不够强,是因为她已经消耗了太多力量。
抽出玉髓池里的玉髓,控制洪水,击倒药君,每一件都在透支她的生命。
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出现裂痕,玉色的纹路从她的手腕上蔓延开来,像瓷器上的裂纹,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摩拉克斯看准了时机,一枪刺穿了她的肩膀。
玉之魔神闷哼了一声,玉刃脱手,人往后退了几步,撞在玉髓池边的岩壁上,滑坐在地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那个流着玉色血液的伤口,然后抬起头,看着摩拉克斯。
摩拉克斯站在她面前,枪尖指在她的喉咙上。
玉之魔神没有反抗,也没有求饶。
她只是坐在那里,靠着岩壁,看着摩拉克斯,眼神很平静。
摩拉克斯收枪,然后抬手,金色的岩灵力从他掌心涌出,化作一根巨大的岩脊,从玉髓池底升起,将玉之魔神压在池底,玉色的液体淹没了她的半个身体。
封印合拢。
最后一刻,玉之魔神透过岩层缝隙看着摩拉克斯,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或许是道歉,也可能是其他的。
声音太小了,被岩层合拢的声音盖住了。
摩拉克斯没有听到。
封印合拢了。
玉之魔神的身影消失在玉髓池底,池水恢复了平静,玉色的液面上倒映着摩拉克斯的影子。
摩拉克斯站在封印前,沉默了很久。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玉髓的气味和药君的血腥味。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岩枪,枪尖上还沾着玉色的血液,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归离集的方向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