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伊从绝云间沿山道一路往东南走。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山道两旁的树越来越密,空气里多了水汽的味道,泥土也变得湿润,踩上去软软的。
走了大半个时辰,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一大片水域铺在面前,水面很宽,长满了荻花,风一吹,白茫茫的穗子像浪一样起伏。
水面上飘着薄薄的水雾,把远处的山影染得朦朦胧胧的。
白伊停下脚步,认出了这个地方。
荻花洲。
她以前来过这里,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芜的湿地,芦苇比人还高,水里全是淤泥,走几步鞋子就陷进去。
夜里风大得能把帐篷吹跑,湿气重得让人骨头疼。
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在风里摇晃的荻花穗,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
花灵不在。
以前每次经过这种地方,花灵都会从她肩头飞出去,落在最高的那根荻花穗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然后兴奋地喊:“白伊白伊快看我!我站得稳不稳!”
白伊每次都说“稳”,然后伸手把她兜回来。
花灵会不服气,又飞出去,又被吹歪,又喊。
现在只有风声。
白伊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风声,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沿着水边的小路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走上了一处小坡。
然后她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远处湿地中央,一根巨大的岩柱从水雾中拔地而起,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一根撑住天空的石柱。
岩柱上建着一座客栈——飞檐层叠,古色古香,檐下挂着一排大红灯笼,在暮色里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红彤彤的,像一团团暖烘烘的光。
岩柱顶上还长着一棵金色叶子的古树,树冠很大,像一顶撑开的伞,把客栈的一角遮住。
白伊站在那儿,仰头看了好一会儿。
“什么时候建了客栈?”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点惊讶,更多是好奇。
她记得很久很久以前,荻花洲没有这样一座客栈。
只有芦苇、水鸟、满地的湿泥,夜里风大得能把帐篷吹跑。
现在倒好,有人把客栈建到了天上。
白伊沿着栈道往上走。
栈道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岩柱顶部,绕了好几个弯。
她混在几个行商和歇脚的旅人之间,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她早就把身上的神力和魔神气息全部收敛了,现在就是普通女子的气质——好看,安静,但那种只属于神明的压迫感被藏得严严实实。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踏进客栈大门时,一个跑堂的伙计迎上来,笑着问:“客官是吃饭还是住店?”
白伊环顾四周——
客栈里人不少,有押货的镖师正围着桌子喝酒,有从蒙德来的游商在柜台前跟老板讨价还价,有背着箱笼的卖货郎靠在墙角打盹,还有几个穿着讲究的年轻女子正围坐说笑,桌上摆着几碟点心和一壶茶。
四方来客,烟火气十足。
白伊找了个靠栏杆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
伙计应了一声,很快端上一壶热茶和一只白瓷杯。
白伊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不错,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泡得恰到好处,不苦不涩,带着一股淡淡的清甜。
她坐了一会儿,又点了一碟杏仁豆腐。
伙计端上来的时候,白伊看了一眼,愣了一下——杏仁豆腐做得很精致,白色的豆腐上淋着琥珀色的糖浆,撒了几片金黄色的桂花,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杏仁特有的香气和桂花的清甜。
豆腐很嫩,入口即化。
白伊又舀了一勺,慢慢吃着,一边吃一边看窗外。
栏杆外是大片的荻花,风一吹,白浪一样起伏,在夕光里泛着淡淡的金粉色,美得不像话。
远处的水面上,几只水鸟正低低地掠过,翅膀擦过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她低头看了一眼碟子,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肩头,然后继续吃。
邻桌坐着一伙行商,正在喝酒聊天。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中年汉子喝了一口酒,压低声音说:“你们听说了吗?最近夜里荻花洲不太平,有降魔大圣在附近除魔。”
另一个年轻一点的商人放下酒杯:“降魔大圣?就是那个护法夜叉?”
“对,就是那位。”刀疤汉子点点头,“听说他专门在夜里出来,斩杀那些从地脉里爬出来的怪物。我上次路过的时候,远远看见一道青色身影从天上掠过,快得跟闪电似的,眨眼就不见了。”
“这么厉害?”
“那可不,人家可是仙家。”
白伊听着,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降魔大圣?护法夜叉?
她想了想,没听说过这两个称号。
她认识的夜叉只有五个——浮舍、应达、伐难、弥怒,还有魈。
她试着猜了一下:“降魔大圣”大概就是魈?
还是别的夜叉?
她想了想,觉得应该是魈。
浮舍他们几个虽然也厉害,但“降魔大圣”这个称呼,听起来更像魈的风格——独来独往,沉默寡言。
她放下勺子,看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然后站起来,朝柜台走去。
客栈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笑眯眯的,正在柜台后面算账。
看见白伊走过来,他抬起头,笑着问:“客官有什么需要?”
白伊说:“我想借一下厨房,可以吗?”
老板愣了一下:“借厨房?”
“嗯。”白伊点点头,“我想做几道菜。”
老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有些犹豫:“这个……厨房是后厨用的,一般不对外借……”
白伊从袖子里摸出一袋摩拉,放在柜台上:“就一会儿,不耽误你们做生意。”
老板看了一眼那袋摩拉,又看了一眼白伊,然后笑了:“客官客气了,厨房在后头,我带您去。”
白伊跟着老板进了后厨。
厨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灶台上摆着几个陶罐,案板上放着新鲜的蔬菜和肉。
白伊扫了一眼,心里有了数。
她先做了一份杏仁豆腐——和刚才吃的那份一样,用杏仁磨浆,加糖煮沸,冷却凝固,淋上糖浆和桂花。
然后她又做了几道清淡的菜,都是魈爱吃的——清炒时蔬,蒸鱼,还有一碗清淡的汤。
她做得很认真,每一个步骤都仔细把控,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老板站在门口,看着她做菜,啧啧称奇:“客官手艺不错啊,这菜做得比我们大厨还好看。”
白伊没有回答,只是把做好的菜一一装进盘子里,然后端着一个托盘,走出厨房,上了三楼。
三楼有一个阳台,正对着荻花洲的方向。
阳台不大,摆着一张桌子和四个凳子。
白伊把菜一盘盘摆好,然后把杏仁豆腐放在最中间的位置,又摆上了一壶茶。
她靠在栏杆上,等了一会儿。
夜色渐浓,荻花洲的水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雾气,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把水面染成一片银白。
远处的荻花穗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白伊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夜色。
然后,她听见了风声里多了一个声音——很轻,像衣袂被风吹动的声音。
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还是没有转头。
一道少年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阳台上。
魈站在那里。
他没有立刻看向白伊,而是先扫了一眼四周——这是习惯,刻在骨子里的警惕。
确认没有危险之后,他的目光才落在阳台上的那桌菜上,微微停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白伊。
他的眼神很冷,不是敌意,是那种常年独来独往的人看陌生人时的温度——没有温度。
“你是何人?”他问,声音很低,像风擦过刀鞘。
白伊侧过头,看着他。
月光从檐角漏下来,照在她的侧脸上,白发被夜风吹起几缕,在月色里泛着银白色的光。
她看他的眼神很平静,像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做多了几道菜。”她说,语气温和,像在跟邻居说话,“听说这一带夜里有人除魔,想着那人辛苦了,就借厨房做了点吃的。”
魈没有动,也没有接话。
白伊把椅子往他那边轻轻推了推,然后转身往楼梯口走。
她走出几步,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补了一句:“菜趁热吃。杏仁豆腐凉了就不好吃了。”
然后她下楼去了,脚步声在木楼梯上轻轻响了几下,消失在了夜色里。
魈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他回头看向那桌菜。
清炒时蔬,蒸鱼,一碗清汤,还有一碟杏仁豆腐。
菜还冒着热气,在夜风里散着淡淡的白烟。
他走近两步,低头看着那碟杏仁豆腐。
白色的豆腐上淋着琥珀色的糖浆,撒着几片桂花,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杏仁豆腐,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杏仁特有的香气和桂花的清甜。
很熟悉。
熟悉到他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杏仁豆腐,沉默了很长时间。
夜风从荻花洲上吹过来,把檐下的红灯笼吹得轻轻摇晃。
月光照在阳台上,照着满桌的菜,照着一个独自坐在桌前的少年。
他忽然想起一些很久远的事情。
很久以前,也是摆着这么一桌菜。
有个人坐在对面,不催他吃,只安安静静地给他倒茶。
他放下勺子,抬头望向白伊离开的方向。
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风。
他没有追。
他只是坐了很久,然后把桌上的菜一口一口吃完了。
每一道菜,都是他曾经吃过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