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伊从望舒客栈离开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发布页Ltxsdz…℃〇M
她走得很轻,没有惊动任何人。
客栈的伙计还在后厨打哈欠,大堂里只有一盏油灯亮着,火光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推开门,冷风迎面扑过来,带着荻花洲的水汽和泥土味。
她沿着栈道走下去,木板在脚下咯吱咯吱响了几声,然后又安静了。
晨雾还没散,草叶上全是露水。
从荻花洲出来,她沿着旧路往西走。
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
很久以前,这条路还是归离集通往外界的官道,路面铺着青石板,两边种着柳树,春天的时候柳絮飘得满天都是,像下雪一样。
现在石板已经没了,变成一条土路,被野草盖了大半,只有中间被踩实了的地方还能看出路的样子。
她走得不快不慢,像在散步。
日头慢慢升起来,雾气开始散了。
阳光从东边斜着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的草地上,随着她的步伐一晃一晃的。
她走上一处缓坡时,脚步忽然停住了。
眼前展开一片极为开阔的原野。
很大,大得一眼望不到边,草色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和远处的山影连在一起。
风从原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甜味,吹得草浪一层一层地翻涌。
归离原。
她站了很久。
这里以前是归离集。
城池,街巷,集市,炊烟,还有那些在街上跑来跑去的小孩,在河边洗衣服的妇人,在茶馆里下棋的老头——全都没了。
只剩一片长满野草的原野。
平坦,安静,风一吹,草浪起伏,像是大地在呼吸。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片原野,什么也没说。
然后她慢慢往前走。
脚下的土很软,踩上去能感觉到草根和泥土的弹性。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露水打湿了她的鞋面,鞋底沾了些泥,她也没在意。
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走到一片低洼处时,她停下来了。
她看见了几株野生的琉璃百合。
稀稀落落地长在草丛里,只有三五株,花瓣薄而透明,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蓝白色。
茎叶很细瘦,被周围的野草挤得厉害,像是随时会被淹没。
她蹲下来,看了很久。
是归终最喜欢的花。
归终说,这花只有璃月才开,别处都没有。
那时候归离集外围的野地里,琉璃百合成片成片地开,蓝白色的花瓣连成一片花海,风一吹,像大地在呼吸。
归终有时候会拉她去摘。
白伊说这花可以入药,归终就说,你就是个呆子,这花是摘来看的。
现在只有这几株了。
像没被大水冲走的旧事,从野草里探出头来,稀稀落落的,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白伊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花瓣。
很凉,很薄,像随时会碎。
她在花旁边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风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几缕发丝落在脸上,她抬手拨开,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原野深处时,她远远看见一棵树。
树不大,但树荫很浓,像一把撑开的伞,孤零零地立在原野上。
树底下的草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蜷成一团,露出一点蓝色。
她走近几步,看清了。
是一个姑娘。
侧身蜷在树荫下,睡得很熟。
蓝色的长发散在草地上,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随着呼吸极轻地起伏,像水面上的波纹。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太放松。
她身旁的草丛里还散落着几株清心,像是没来得及吃完就睡着了。
白伊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是甘雨啊。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有些瘦了。
眼下泛着一点淡淡的青,像很久没睡好觉了。
过去了那么久,还是这样。
白伊站在树荫边缘,看了一会儿。
然后无声地走过去,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轻轻盖在甘雨身上。
动作很轻,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她记得甘雨在归离集的文书堂里写着写着就睡着了,她就拿一件衣裳披上去。
在更早一点的时候,小时候的甘雨啊,麒麟的角还没长全,像一只圆滚滚的小团子。
现在甘雨长大了,但她还是会在野外睡着。
白伊没有走远。
她在甘雨身旁坐下,背靠着那棵树,和甘雨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看原野上的风一阵阵吹过来,吹动草丛,吹动甘雨的蓝发,吹动那几株清心的花瓣。
风里带着草香和泥土的气味,还有一点远处炊烟的味道,很淡,像是从璃月港的方向飘过来的。
她坐了一会儿,听见甘雨在梦里呢喃了一声。
“白伊姐姐……”
声音很轻,很模糊,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到了水面上,“啪”地破了。
甘雨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像在梦里看见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有。
白伊没有应声。
她只是伸手,极轻地把甘雨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手指擦过她的额角,像风一样轻,像怕惊动什么。
甘雨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往温暖的方向缩了缩,整个人往白伊腿边靠了靠,呼吸又平稳下去,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动物。
白伊没有动,任由她靠着。
她看着原野上的草浪,看着远处的山影,看着天边慢慢变亮的云层。
风吹过来,吹动她的衣摆,吹动她垂在肩上的白发。
她什么也没说。
不知过了多久,甘雨醒了。
她睁开眼睛时,先看见的是一片树影和从叶缝间漏下来的光。
阳光在她脸上晃了一下,她眯了眯眼,然后慢慢坐起来。
她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陌生的外衫。
青色的,料子很软,带着一股很淡很淡的药香。
那味道很熟悉,熟悉到让她恍惚了一下,像是很久以前闻过,又像是昨天才闻过。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件外衫,然后转头看向身旁。
白伊已经不在了。
只有那件外衫还盖在她腿上,和一株清心并排放在一起,像被人小心摆好的,茎叶整整齐齐地并拢着。
甘雨握着那件外衫,怔怔地坐在原地。
她低头看了看那株清心,又抬头望了望四周。
原野空旷,什么人都没有,只有风一阵阵吹过来,吹动草丛,吹动树叶,吹动她手里的外衫。
“白伊姐姐?”
她下意识地低声喊了一句。
声音很小,像怕被人听见,又像怕不会有人回应。
没有人回答她。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散在草浪里,散在晨光里,散在这片空旷的原野上。
她坐了很久。
然后她抱着那件外衫站起来,把清心小心地拿在手里,往璃月港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像是觉得会有人从后面追上来。
但每次回头,后面都只有原野,只有风,只有那些在晨光里轻轻摇晃的草。
没有人追上来。
她转回头,抱着那件外衫,继续往前走。
外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混着晨风的凉意,一阵一阵地钻进她鼻子里。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但她没有停下脚步。
她抱着那件外衫,一步一步地,往璃月港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