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泽生堂厨房里飘出甜香。发布页LtXsfB点¢○㎡
白伊站在灶台前,把刚煮好的杏仁豆腐盛进白瓷碗里。
乳白色的凝脂在碗里轻轻晃了晃,她撒了几朵金桂上去,花瓣在热气里微微卷边。
花灵趴在厨房门口,花瓣合着,像是在打盹。
昨晚她睡得晚,前半夜在院子里东摸西摸,把药架理了三遍,后半夜又跑到巷口看了一回月亮,回来时天都快亮了。
这会闻着杏仁的味儿,她其实早就醒了,但懒得动,就趴在那儿装睡。
白伊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继续忙。
花灵趴了一会儿,终于装不下去了,飞起来落在白伊肩头:“你什么时候开始做杏仁豆腐的?我都没听见。”
“你还在睡的时候。”白伊说。
花灵哼了一声,从她肩头飞走,落在灶台边的窗沿上,看白伊把第二碗杏仁豆腐也盛好,撒上金桂。
两碗并排放着,白瓷碗里凝脂如玉,金桂飘在糖浆上,甜香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
“你一次做两碗,还有谁要来吗?”花灵问。
白伊没回答,只把两碗放进托盘里,端起来往外走。
花灵跟着飞出去,落在院中石桌上,看着白伊把托盘放下,然后自己进了厨房,又端出来一壶茶和两只茶杯。
花灵看看天,又看看院门,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没再问,只飞到玉兰树上,缩进一丛花叶里,把自己藏了起来。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想躲起来,就是觉得待会儿最好不要在明面上待着。
院门被轻轻推开的时候,花灵连呼吸都放轻了。
白伊正弯腰把茶壶里的茶倒进杯里,听见门响,没有抬头。
她的动作也没有停,像这个早晨她已经预演过很多次。
来人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白伊把茶壶放下,抬头,看向门口。
魈站在晨光里。
深蓝色的衣袍,袖口收得整齐,头发束得利落,肩上还沾着一点露水。
他站在门口,像一杆被晨风洗过的枪,笔直,安静,眼底有很淡的青色,像一夜没睡。
白伊在石凳上坐下,抬眼看她:“过来坐。”
魈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跨过门槛,走到石桌对面,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
他坐下来的动作很慢,背挺得极直,两脚放得规规矩矩,像在完成一个练习了很久的步骤。
白伊把一碗杏仁豆腐推到他面前,又把勺子搁在碗沿。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勺子碰着瓷碗,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魈看了一眼那碗杏仁豆腐,又看了一眼白伊。
白伊自己端起另一碗,低头喝了一口,像在喝一碗再平常不过的甜品。
魈伸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慢慢送入口中。
他咀嚼得很慢。
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白伊没看他,只低头喝自己那碗,偶尔抬头看玉兰树上的光斑。
她注意到他拿勺子的手很稳,但指节收得紧,像在压着什么。
她什么都没说,让他自己吃。
两人就这么坐着。
一个慢慢吃,一个慢慢喝。
玉兰花瓣偶尔落下来,轻轻磕在石桌上,发出极小的声响。
巷口有卖早点的吆喝声远远传来,又飘走。
魈吃到第三勺时停了一下。
他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说:“那天晚上,是你。”
不是问句。
白伊说:“现在知道了就趁热吃。”
魈没再说话。
他低下头,一勺一勺把剩下的吃完,连糖浆都用勺刮干净了。
然后他放下勺子,坐在那里,没有起身,也没有看白伊。
白伊问他:“伤都在哪儿,能让我看看吗?”
魈摇摇头:“旧伤,不碍事。”
白伊没有勉强,只给他添了半杯茶,放在他手边。
魈端起茶杯,没喝,端了一会儿又放下。
“以后路过的时候,可以进来坐。”白伊说。
魈“嗯”了一声。
白伊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袋,递过去。
这是她昨晚就装好的,里面是她回来路上顺手采的几味安神草药,用细绳扎成小小一束。
魈接了,没有拆开看,只握在手里。
“药性温和,睡前煮水喝,对睡眠有些用处。”白伊说。
魈又“嗯”了一声,把布袋收进怀里。
然后他站起来。
白伊没有留他,只端着茶杯目送他往院门走。
魈走到门框边时停了一瞬,没有回头,只抬起手,在门框上轻轻碰了一下,像要记住这个位置。
他走了以后,白伊又坐了一会儿,才放下茶杯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看见门槛上放着一株清心。
根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土,有几片叶子微微卷曲,花瓣上沾着露水,显然是刚摘不久,连根拔起,没有剪断。
白伊蹲下来,把清心捡起来。
根上的泥土很湿,是新鲜的,带着草叶和露水的腥味。
花灵从玉兰树上飞下来,落在她肩头,探出花瓣看那株清心,小声说:“他放门口的时候,还用手扶了一下,怕它倒了。”
白伊没说话。
她直起身,拿着清心走回院子,找了个空陶罐,装了些土,把清心种进去。
她用手指把土压了压,又浇了一点水,然后把陶罐放在玉兰树下的石阶上。
晨光正好照在上面,花瓣上的露水还没干,亮晶晶的。
花灵趴在白伊肩头,看着那株清心,忽然说:“他是不是每个地方都给你带过东西,就是一直没敢拿进来?”
白伊说:“可能吧。”
花灵飞下去,绕着那株清心转了两圈,又飞回来:“那你送他的药,他会用吗?”
“不知道。”白伊把陶罐扶正,拍了拍手上的土,“用不用是他的事,我给了就好。”
花灵“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上午的阳光渐渐铺满院子。
白伊在药架前忙了一阵,把最近采回来的药草按药性分类放好。
花灵在旁边打下手,递竹筛、理绳结,偶尔偷吃一口石桌上的桂花糕。
“你今天怎么不出去?”花灵问。
“累了。”白伊说。
“骗人。”
“没骗你。”白伊把最后一味药放进罐子里,拍了拍手,“回家头几天,哪儿也不想去。”
花灵一听“回家”两个字,眼睛就弯了。
她凑过去,讨好地蹭了蹭白伊的胳膊,说:“那下午我出去买米,顺路给你带糖炒栗子。”
“你哪儿来的钱?”白伊问。
“我有。”花灵挺起胸膛,“这些年我也攒了不少私房钱,你以为我天天在家白吃白住吗?我还帮人送信跑腿呢。”
白伊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那买两袋,一袋你吃,一袋放我这儿。”
花灵立刻说:“两袋都放你那儿,然后我吃你的。”
白伊没理她,转身去厨房淘米做饭。
花灵跟在后头,叽叽喳喳说这条街哪家店新出了什么零嘴,哪家的栗子最甜,哪家的烤鱼比别家贵一文钱。
白伊听着,偶尔应一声。
午后下了一场极短的阵雨。
雨点大,来得急,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了一通,又突然停了。
白伊坐在廊下,看雨水从玉兰叶上滴下来,落进石阶旁的小水洼里,溅起一小朵一小朵的水花。
那株清心在雨里看起来更精神了。
叶子被洗得发亮,花瓣上的水珠滚了又滚,最后落进土里。
雨停后,天光清亮。
白伊收了收院子里的晾衣杆,把被风吹歪的竹帘重新挂好。
她回屋翻了翻那几本旧医书,有些地方被虫蛀了小孔,但字迹还能看。
她挑了几页要重新抄录的,铺纸研墨,坐在窗前慢慢写。
花灵来给她添了两次茶,又出去把掉在巷子里的槐花扫了扫。
回来时见白伊还在写,就没进去,只坐在门口,看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傍晚,花灵跑出去买糖炒栗子。
白伊留在家里,把白天种的清心又浇了一次水,然后坐在玉兰树下,等花灵回来。
巷子里有孩子跑过,笑声像小铃铛,一阵一阵地响过去。
白伊闭着眼,靠椅背上,听那些声音。
脚步声,叫卖声,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谁家窗里飘出来的饭香,混着玉兰香和药草味,一起往她鼻子里钻。
她觉得自己像像一株搁了好多年的干草,突然泡进了温水里,慢慢活了过来。
花灵回来时,手里抱着一大包栗子,头上顶着一片被风吹来的玉兰花瓣。
她跑进门就喊:“买到了买到了!最后两袋,我去得正巧,再晚一步就没了!”
白伊睁开眼,接过来,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栗子很甜,很糯,还带着刚出锅的烫意。
她吃了几颗,又给花灵剥。
花灵捧着栗子,蹲在石阶旁,一边吃一边说那家摊子排队有多长,前面有个人买了十袋,把摊主都吓着了。
白伊听她说话,嘴角一直带着笑。
入夜后,她站在房门口,往巷口望了一眼。
巷子已经暗了,只有巷口那盏老路灯亮着,照出一小圈暖黄。
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的泥土气。
她转身回房,桌上放着那本还没抄完的医书。
她坐下,提笔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窗外有虫鸣,一声长一声短,叫得并不吵人。
花灵化成光团,落在她手边的笔架旁,慢慢睡着了。
白伊写了一会儿,放下笔,低头看着手边那朵花灵。
她伸出手指,极轻地点了一下花灵的花瓣。
花灵没有醒,只下意识地缩了缩。
白伊笑了笑,把灯芯挑亮了些,又写了几行,才合上书,熄灯睡下。
院门没有再响。
只是夜里的风来来回回,把玉兰花瓣吹得一地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