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朔收了望远镜，转身走下南京统帅部顶楼露台，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江风裹着雾飘进楼里，他领口沾了点湿意，一路走到地下情报室门口。厚重的包铜木门虚掩着，里面已经传出纸张翻动的轻响。
推开门，屋里的烟味扑面而来，煤油灯的光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望捏着一封封好的火漆信封站在灯下，看见林朔进门立刻挺直了腰。
“三零零，驻欧使馆刚送回来的加密回电。”
林朔接过信封，指尖摸到火漆上的使馆暗记，指尖微微一顿。招揽欧洲专家的联络信发出才整整三十天，他原本以为最快也要半年才会有第一批回复。
拆开封漆，薄薄三页电报纸摊开，林朔逐行扫过，眉头慢慢皱起来。
头两行是汇总数字，短短三十天，已经有超过三百名欧洲科研人员明确接受邀请，愿意举家迁来东煌。
这个数字已经远超出发前的预估，林朔的目光往下滑，落在造船冶金那一页。
近五十名顶级专家。
其中战列舰设计十二人，大口径舰炮加工八人，特种钢材冶炼二十七人，剩下的都是船台工程、动力系统的骨干。
最末一行，林朔的手指顿住了。
“三位列强前五战列舰主设计师？”顾明远凑过来扫了一眼，忍不住出声。
“怎么会这么多？”苏衍皱着眉，“列强不是严令禁止核心设计人员外流？”
“欧洲打了快八年仗，很多船厂都炸成废墟了。”张远在一旁开口，“资本家砍研发经费，失业的专家连面包都买不起。”
林朔没说话，继续往下翻，指尖划过那三个名字，每一个都在列强造船界响当当——白鹰海军南卡莱罗纳级的主设计师，皇家英舰纳尔逊级的主任设计师，还有高卢最新超无畏舰的总设计师，全都是业内最顶尖的人物。
“这三个都接受了？”刘宏不敢相信，“他们不是都在列强海军部拿高薪？”
“上个月他们船厂破产，被财团裁员了。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陈望补充，“家里孩子都饿肚子，哪里还顾得上海军部的禁令。”
林朔把电报纸放在桌上，紧绷的肩慢慢松下来。
出发前预定的目标是攒够十五名顶级专家，就已经算超额完成。现在一下子翻了三倍还多，还捡来了三个压箱底的宝贝。
“真撞了大运。”顾明远笑出声，“这一下咱们昆仑号之后的新船，设计师直接满编了。”
没人说话，屋子里只有煤油灯灯芯烧得噼啪响。大家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东煌缺的从来不是图纸和钢材，缺的就是见过大舰设计全过程的顶尖人才。
这近五十个人一来，至少能把东煌的造舰技术往前推十五年。
“这可不是撞大运。”林朔指尖敲了敲电报纸，“是列强自己把人推过来的。”
要是欧洲不打这么久的仗，这些人怎么可能放着体面不要，远渡重洋来东煌。这就是送上门的捡漏，错过了连老天爷都要可惜。
“你打算怎么安排？”苏衍问。
林朔抬头看向陈望：“回电给驻欧使馆，按原计划走。”
“分批次，走北欧中转航线，每次不超过十个人，分批秘密入境。”
“所有海路都换第三方国籍的商船，不许走列强控制的直航线，避开他们的海军巡逻舰。”
陈望掏出铅笔，飞快在记事本上记下要点，笔尖划过纸张沙沙响。
“家属呢？”刘宏问，“好多专家都是举家过来，沿途安置怎么办？”
“提前安排。”林朔说，“在上海和南京各预备一百套独栋住宅，家具水电全部提前配齐，子女安排进专门的学堂，待遇按最高等级给。”
“不许委屈任何人，更不许走漏一点消息。”
“沿途每个中转站都安排我们的人接应，每一批人出发前发密电报备，入境后直接走津浦铁路送过来，不许任何人接触。”
陈望记完，点点头：“我立刻去发回电，今晚就译好送出去。”
说完他收好记事本，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张远和陈望走后，情报室里安静下来。顾明远翻了一遍专家名单，突然顿了一下，抬头看向林朔。
“这里还有十几个核物理方向的学者，都是原来德奥皇家科学院的，战争打散了研究所，现在都在街头饿肚子。”
林朔接过名单扫了一眼，确实，十个落魄的核物理学者，领头那个还是诺奖提名的顶尖人物。
他想起前阵子柴郡提过，北平科学院刚建好基础物理楼，正缺人做基础研究。现在正好，先把人接过来，把基础摊子搭起来。
“一起接过来。”林朔说，“安排进北平科学院，给足研究经费，不用他们赶项目，先安顿下来。”
“基础研究不急，先把人留住再说。”
顾明远点点头，把名单折好收进公文包：“我回头让外交部给驻欧使馆补个说明，一并接过来。”
“没别的事我先去安排了。”顾明远和刘宏先后起身离开了。
情报室里只剩下林朔和苏衍两个人，煤油灯的光落在墙上的江南船坞地图上，红圈标着三天后收网的位置。
“三天后的准备都妥了？”林朔开口，目光扫过地图上的红圈。
“全部到位。”苏衍上前一步，“船坞外围布了三层便衣，核心会议厅周围全是我们的人，进去参会的所有人都提前搜过身，没有问题。”
“染料比对结果呢？”
“比对了三次，完全吻合。”苏衍声音压得更低，“就是张瀚，核心造舰局的副局长，紫染料的标记就在他常用的怀表链上，完全对上了。”
林朔手指敲了敲桌面，没说话。
从最开始间谍船掉落罐头，顺着线索拔出外围三个联络点，再到紫染料一步步比对，整条线索链严丝合缝，每一个环节都对上了，现在嫌疑人已经锁定，布防也全部到位，就等三天后收网。
按说一切都顺理成章，可林朔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顺了。顺得像是有人提前摆好了这一切，就等着他们伸手去捞。
“内线是谁坐实了？”林朔问。
“所有证据都指向张瀚，错不了。”苏衍说，“从三年前他掌管造舰局采购开始，就有白鹰的资金流水进来，每一笔都对上了。”
“他自己最近也不对，三天前偷偷往上海寄了一封封口信，我们截下来看了，就是给白鹰报昆仑号参数的。”
林朔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江南船坞那几个字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墙面。
紫染料的线索是三年前埋下的，按说不可能有假。可从最开始发现内鬼，到一步步锁定张瀚，每一步都走得太顺利，就像有人牵着他们的鼻子走。
“你觉不觉得，这个闭环太完整了？”林朔回头问苏衍。
苏衍愣了一下，皱眉想了想：“确实有点巧，可所有证据都摆在这，错不了。”
“正因为所有证据都完美无缺，才更不对劲。”林朔说，“真藏了这么多年的老内鬼，不可能把尾巴露得这么整齐。”
他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顿了顿。
“三天后收网，我不要只捞一个张瀚就完事。”
“张瀚背后是谁，他下面牵了多少线，全都给我挖出来。”
“哪怕是张瀚真的是内鬼，也要把上下线全挖干净，不能留任何尾巴。”
苏衍站定，敬了个礼：“我明白，我今天就去江南，重新调整布防，绝对往深挖。”
林朔点点头，拉开木门，和苏衍一起走了出去。
地下情报室的楼梯口，就能看见地面透下来的天光，雾散了一些，光变得越来越亮。
苏衍领了命令，顺着走廊去安排车马，临走前又回头问：“那如果张瀚真就是个弃子，三天后捞出来不对，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林朔站在台阶下，抬头看向那片从门缝透下来的光，光影在他脸上晃了晃。
“那就正好，看看幕后的人还能抛出多少弃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我倒要看看，三天后我们捞上来的，是深藏多年的内鬼，还是一枚提前准备好的替死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