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野把手指上沾着的盐粒抖进锅里,炒蛋的油花噼里啪啦地溅起来,他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锅铲差点脱手。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沈知予那口不粘锅买得很贵,他心虚地看了一眼锅底,确认没刮花,才小心翼翼地用铲子把蛋液搅散。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嗡嗡嗡地贴着大腿,像一只不耐烦的虫子。
他腾出一只手去摸手机,屏幕亮起来——妈妈视频邀请。
陆星野手一抖,锅铲磕在锅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几块半凝固的蛋液从锅里飞出来,落在灶台上。他盯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头像,那是他妈去年在公园拍的,背景是一棵开满花的玉兰树,照片裁得不太齐整,边缘还留着一截树枝的影子。
他深呼吸了一下,把火关了,用围裙胡乱擦了擦手,捧着手机退出了厨房。
客厅里没人,沈知予还在卧室换衣服,门关着,隐约能听见拉开衣柜拉链的声音。陆星野看了一眼卧室门,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不断闪烁的“妈妈”,脑子里飞速转了几秒。
接。不能不接。上周就说过要视频,他拖了三天,再拖下去他妈该直接买票杀过来了。
但不接又不行,他现在这副样子——一米四八,娃娃脸,声音清亮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怎么跟他妈解释?
陆星野一咬牙,转身钻进了卫生间。
他反手把门锁上,扣了两下确认锁紧了,才走到马桶边,把盖子放下来,坐上去。坐下去的时候腿短了一截,脚尖堪堪够到地面,他又往前挪了挪,后背挺直,举起手机,调整摄像头角度——只露脸,背景是卫生间浅灰色的瓷砖墙,灯光明亮,看不出什么破绽。
屏幕里立刻弹出一张脸,陆母明显是刚洗完碗,额前的碎发还湿着,围裙都没摘,手机举得离脸很近,把她整张脸撑满了画面。她看见陆星野的脸,先是笑了一下,然后眉头立刻皱起来:“儿子,怎么在厕所接?媳妇呢?”
陆星野下意识把手机往自己这边凑了凑,尽量让画面里只有自己的脸,声音压得有点低:“她……她在洗澡。”
“洗澡?”陆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才几点?你们不是六点下班吗?到家就洗澡?”
“她今天出了汗,说洗个澡舒服。”陆星野说得很快,自己也觉得这个借口很烂,但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理由了。他总不能说“妈我现在就是你儿媳妇的模样,你儿子变成女的了,正在你家儿媳妇的身体里炒蛋”。
陆母没再追问洗澡的事,但她的目光在屏幕里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陆星野的脸,从额头扫到下巴,又从下巴扫回眼睛,像是在扫描一件刚从快递箱里拿出来的易碎品。发布页LtXsfB点¢○㎡
“你瘦了。”陆母下了结论,语气笃定得像在宣读天气预报,“脸上都没肉了,下巴尖的,你看看你这个脸颊,以前还有点肉的,现在凹进去了。”
陆星野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指尖碰到的是陌生的触感——皮肤细腻,颧骨上的肉确实比以前薄了,下巴的弧度变得圆而尖,是女人的轮廓。他赶紧把手放下来,怕动作太大引起怀疑,随口编道:“最近加班多,项目赶,天天熬夜。”
“加班多就多吃饭,别光顾着写代码。”陆母的语气里带着心疼,又带着一点埋怨,“上次寄给你的红枣枸杞你泡了没有?我跟你说,那个泡水喝对眼睛好,你天天对着电脑,不保护一下,以后老了瞎了怎么办?”
“泡了泡了。”陆星野点头点得很敷衍,声音里带着一丝心虚,“每天都泡。”
“你才没泡。”陆母一眼就识破了他,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你从小就不爱喝这些东西,我说什么你都点头,转头就忘了。你自己不当回事,让人家知予操心,她每天上班也累,还要照顾你。”
陆星野张了张嘴,想说“妈我现在才是那个操心的”,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现在是“儿媳妇”,在电话里扮演的是一个正在洗澡的人,而他坐在这里,顶着一张女人的脸,被他妈当成儿子训。
“我知道了,妈。”他说,声音闷闷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下垂,落在自己搭在膝盖上的那只小手上——指甲剪得很整齐,手指细白,指节分明,是一只女人的手。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又迅速移开视线。
“你别光嘴上说知道了。”陆母的语气软了一点,但眼睛还是盯着他,“你脸色也不好看,白的,没什么血色。是不是贫血?要不要去医院查一下?”
“不用,我身体好着呢。”陆星野赶紧摆手,抬高了声音,“就是最近睡得少,周末补一觉就好了。”
“你从小就爱熬夜,上初中那会儿就躲在被窝里看小说,我半夜起来上厕所都能看见你被子底下亮着光。”陆母絮叨起来,语速不快不慢,带着一股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唠叨,“现在结婚了也没改,你媳妇也不管管你?”
“她管了,管了。”陆星野点头如捣蒜,声音里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她每天催我睡觉。”
“那你还熬夜?”陆母瞪了他一眼。
“项目嘛,没办法。”陆星野缩了一下脖子,这个动作是他以前的习惯,换了身体之后做出来,脑袋缩进肩膀里,看起来像一只被训了的小动物。
陆母的表情松动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一点:“你媳妇呢?让我看看她。”
陆星野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后背瞬间绷直,手机差点没拿稳。他赶紧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压低了声音说:“她还在洗澡呢,妈,等她洗完我再打给你。”
“那你们吃饭了吗?”陆母又问。
“正在做,我炒了个蛋。”陆星野说,说完才想起来锅里那盘炒蛋已经糊了半面,盐也放多了,估计没法吃。
“你会炒蛋?”陆母的表情明显不信,眉毛挑了一下,“你以前连煮泡面都能把锅烧干,现在会炒蛋了?”
“知予教的。”陆星野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得意,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陆母看着屏幕里的这张脸——五官分明是陌生的,但那个翘嘴角的小动作,那股带着点得意的劲儿,分明是她儿子的样子。
她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笑得很温柔:“那行,你好好炒,别把人家厨房烧了。”
“不会的,妈。”陆星野也笑了一下,笑容还没完全展开,卫生间的门就被人敲响了。
沈知予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隔着门板,声音闷闷的,但语调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带任何责备的意思。
陆星野的身体猛地一僵,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赶紧把手机握紧,对着屏幕飞快地说了一句:“妈我先挂了,菜糊了,晚点再打给你。”
“等等——”陆母还想说什么,但陆星野已经按了挂断键,屏幕瞬间暗下来,卫生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头顶排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
他握着手机,坐在马桶盖上,愣了两秒钟。
门外又传来一声敲门声,比刚才轻了一点:“陆星野?”
“来了来了。”陆星野站起来,把手机塞进裤兜,拉开卫生间的门。
沈知予站在门口,衬衫已经换好了,深灰色的,袖口别着银色的袖扣,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喉结下方一小片皮肤。他低头看了陆星野一眼,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裤兜,又移回来,什么都没问,只是侧了一下身,让出通往厨房的路。
“锅里的蛋,焦了。”他说,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星野快步走进厨房,灶台上的平底锅里,那盘炒蛋已经变成了一片焦黑的碎块,边缘冒着细小的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他站在锅前,低头看着那片黑乎乎的东西,沉默了两秒。
沈知予跟过来,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下另一口小锅,放在灶台上,拧开火,倒了油。他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在碗沿上磕开,蛋液滑进碗里,他用筷子熟练地搅散,动作流畅,一点蛋壳都没掉进去。
陆星野没动,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沈知予的背影。
沈知予把蛋液倒进锅里,油花滋啦一声炸开,蛋液迅速凝固,他用锅铲快速地翻了几下,金黄色的炒蛋在锅里翻滚,香气很快盖过了焦糊味。
陆星野看着他宽大的后背,看他握锅铲的手势,看他低头时后颈露出的那一小截皮肤,看他衬衫肩线随着动作微微移动。
不是那种在异乡打拼时偶尔泛起的淡淡的想念,而是一种很具体的、像被什么东西堵在胸口的感觉。他想起了他妈刚才在屏幕里皱起的眉头,想起了她说的那句“脸都小了”,想起了她问他是不是贫血时眼里的担忧。
他妈不知道他变成了什么样,不知道他现在连炒个蛋都能炒糊,不知道他每天睡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每天早上醒来都要花三秒钟才能想起自己是谁。
沈知予把炒好的蛋盛进盘子里,金黄色的,嫩嫩的,表面还冒着热气。他端着盘子转过身,看见陆星野靠在门框上,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落了一小片阴影。
他没说话,把盘子放在餐桌上,又转身去冰箱里拿了一盒牛奶,倒进杯子里,放进微波炉热了一分钟。
陆星野抬起头,走到餐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炒蛋放进嘴里——嫩的,咸淡刚好,还带着一点葱花香气。
他嚼了几口,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沈知予把热好的牛奶放在他手边,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自己的筷子,也开始吃。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几分钟,谁也没说话。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投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道暖黄色的光带。
陆星野喝了一口牛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好像也散开了一点。
他放下杯子,看了一眼对面正在夹菜的沈知予,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妈说我瘦了。”
沈知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两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明天炖排骨,你把汤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