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野从衣柜里翻出那件灰色卫衣的时候,其实犹豫了一下。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这是沈知予的衣服,他记得——去年秋天沈知予还在原来的身体里时买的,版型偏大,袖口长了一截,领口也松,他当时还嘲笑沈知予穿这件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现在轮到他了。
他套上头,把卫衣往下一拉,布料落下来,松松垮垮地罩在他身上,肩线滑到了上臂中间,袖口完全盖住了手指尖,只露出半截指腹。他在玄关的全身镜前站定,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一个穿着男款卫衣的娇小女人,娃娃脸,头发刚睡醒还有点翘,卫衣下摆盖住了大半条裤子,整个人像是被衣服裹进去了一样。
还挺暖和的。沈知予的衣服上有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跟他现在用的不一样,是那种偏木质的香,清清爽爽的,闻着让人莫名安心。他把袖子往上卷了两圈,露出手指,又对着镜子侧了侧身,确认自己看起来没那么邋遢,才弯腰去穿鞋。
手机震了一下,是快递柜的取件码。
他换了双帆布鞋,拉开防盗门,走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他的脚步声轻,踩在台阶上几乎没有声音。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取件码,一边下台阶一边在心里默念柜号,转过二楼的拐角时,一个人影从下面走上来,他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抬头——
陈屿正站在两级台阶之下,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抬头看他。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楼道灯光昏黄,陈屿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然后是某种复杂的、几乎不敢相信的打量。他张了张嘴,目光从陆星野的脸上扫到他身上的灰色卫衣上,然后停在了他的脖颈侧面。
陆星野顺着他的视线,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昨天沈知予在厨房门口扶他的时候,凑得太近,那个角度他根本没看到对方的脸,只感觉到温热的呼吸落在脖子上,然后是嘴唇轻轻擦过皮肤的感觉——不重,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吻,但今天早上他洗脸的时候对着镜子看到了,一小块红痕,不大,但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他当时想找件高领的衣服遮一下,但翻了半天没找到,想着只是下楼拿个快递,几分钟的事,应该不会碰到谁。
陈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迟疑,他往上走了两级台阶,停在与陆星野平齐的位置,目光还是没从那个红痕上移开,“你……你怎么穿成这样?”
陆星野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脸上挂出一个自然的笑:“拿快递,懒得换衣服,套了件室友的。”
“室友?”陈屿的眉头皱了一下,把水果换到另一只手上,“你住这儿?你不是跟沈知予住一起吗?”
“对啊,就是沈知予的。”陆星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伸手拉了拉卫衣领口,想把那块红痕遮住,但动作太刻意,反而让陈屿的目光更集中了,“他衣服多,我随便拿一件穿。发布页Ltxsdz…℃〇M”
陈屿没说话,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发小之间才有的、看穿不说穿的审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目光又落到了陆星野的脖子上,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
他知道陈屿看到了。那块红痕的位置太明显了,就在脖子侧面靠近下颌线的位置,领口根本遮不住,而且颜色还没完全褪,一看就知道是新鲜的。
“你脖子上那个……”陈屿抬了抬下巴,语气尽量放得随意,但眼神已经出卖了他的好奇,“蚊子咬的?”
“啊,对,蚊子。”他干笑了一声,声音有点发飘,“昨天窗户没关严,飞进来一只,烦死了。”
陈屿“嗯”了一声,表情明显不信,但没有继续追问。他低头看了看陆星野身上的卫衣,又抬头看了看他,忽然说了一句:“你这件卫衣,我好像见沈知予穿过。”
就在他脑子飞速运转、准备编一个更合理的解释时,楼梯上方传来了脚步声——不急不缓,节奏很稳,然后一个身影出现在三楼拐角处,逆着楼道的光,居高临下地看了过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袖子推到小臂中间,手里拎着一袋垃圾,看起来像是要下楼丢东西。他看到楼道里站着的两个人,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走下来,在陆星野身边停下。
他的手掌落下来,不轻不重地搭在陆星野的肩上,指腹隔着卫衣的布料贴着他的肩膀,带着一点刚洗完手的凉意。他比陆星野高了将近四十公分,站在旁边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堵墙,把楼道里本来就昏暗的光线挡了大半。
“找我家小朋友有事?”沈知予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语气很平,甚至带着一点礼貌的笑意,但那种自然而然的亲昵感让整个楼道的氛围一下子变了。
他看了看沈知予搭在陆星野肩上的手,又看了看沈知予本人——这个比他高了近一个头的男人,肩宽腿长,站在狭窄的楼道里几乎占据了全部视觉重心,而且那种“我家小朋友”的称呼方式,他说得跟喝水一样自然,好像已经叫了无数遍。
“呃,我……”陈屿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拎着水果袋的手紧了紧,“我来给野哥送点水果,正好碰上了。”
“有心了。”沈知予笑了笑,低头看了陆星野一眼,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往上抬了抬,指腹轻轻蹭过他的耳尖,像是在帮他整理头发,又像是一种无意识的亲昵动作,“他正要下楼拿快递,我刚好要丢垃圾,一起下去吧。”
陆星野的耳朵在沈知予的指腹蹭过的一瞬间就红了,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看陈屿的表情。
他能感觉到陈屿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陈屿咳嗽了一声,往旁边让了让:“那你们先忙,我改天再来。”
“好。”沈知予点了点头,自然而然地接话,“下次来提前说一声,让星野多做几个菜。”
陈屿“嗯”了一声,拎着水果匆匆往下走了,脚步比上来的时候快了不少,像是在逃离某种无形的压迫感。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然后传来一楼防盗门被拉开又关上的声音。
陆星野站在原地,耳朵红得像要滴血,肩膀还被沈知予的手掌搭着,那种温热又带着点压迫感的触感让他整个人都不自在。他侧过头,抬起眼瞪着沈知予,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恼羞成怒一点没少:“谁是你小朋友?”
沈知予低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你让我怎么说?”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但听起来很认真,“‘找我家合租室友有事?’”
陆星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从反驳。
沈知予的手从他肩上滑下来,顺手把他卷起来的袖口又放了下来,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似的,袖口重新盖住了他的指尖。
“你穿这件挺好看的。”沈知予说完这句话,收回手,拎着垃圾袋继续往下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星野站在原地,看着沈知予的背影走下楼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他走过之后一盏一盏暗下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放下来的袖口,灰色的布料垂在指尖,上面还残留着一点对面那人指尖的温度。
他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用力甩了甩头,快步跟了上去。
“你刚才那句话,让陈屿误会了怎么办?”他走到沈知予身边,压低声音说。
“误会什么?”沈知予把垃圾袋丢进楼下的垃圾桶,拍了拍手,转过身看他。
沈知予站在垃圾桶旁边,楼道口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轮廓。他看着陆星野,表情里有种故意的、明知故问的坦然,等他把话说完。
陆星野的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我们是合法的,他想。我们领了证的,我们是夫妻。但这句话从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反而让他更说不出口了——因为那意味着沈知予说的“小朋友”确实没毛病,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只是那个事实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从沈知予嘴里用那种低沉又自然的语气说出来,就变得让人心跳加速。
他别过头,不再看沈知予的脸,走到快递柜前低头输入取件码。
柜门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口格外清脆,他从里面拿出一个不大的快递盒,低头看了一眼寄件人,是他买的书。
他正要把盒子夹在胳膊底下,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快递盒从他手里拿走了。
“走吧。”沈知予把快递盒夹在自己胳膊底下,另一只手自然地搭上他的后背,掌心贴在他后肩胛骨的位置,力道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引导感,“上楼。”
陆星野被他推着往前走,脚步有点乱,后背传来的温度隔着卫衣的布料渗进来,让他整个人都有点发麻。他想说“我自己拿”,但话到嘴边又觉得矫情,索性闭了嘴,任由沈知予推着他上了楼梯。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沈知予忽然开口:“陈屿送的水果,你一会儿拿上来吧。”
“他放在一楼鞋柜上了。”沈知予的语气很随意,“应该是没敢再上来。”
陆星野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陈屿刚才走得那么快,水果都没来得及给他。他把水果放在了一楼鞋柜上,大概是觉得再上楼面对沈知予太尴尬了。
他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你是不是故意吓他的?”他问。
“没有。”沈知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点笑意,“我就是下来丢个垃圾,碰巧。”
“你丢垃圾为什么要走到二楼拐角再下来?”
陆星野感觉到放在他后背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在忍笑,然后那只手顺着他的后背滑到他的后颈,指腹轻轻按了一下他后颈的发根,力道不重,但那种触碰让他的脊椎一瞬间绷直了。
“因为窗户正好能看到楼道口。”沈知予的声音低下来,落在他的耳后,“我看到你被堵在楼道里了。”
他没有回头,但耳朵尖又开始发烫,那种热度从耳尖蔓延到脸颊,然后一路烧到脖子根。他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下的台阶,声音有点闷:“你怎么知道我被堵了?”
“你站在那儿的时候,肩膀是缩着的。”沈知予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你紧张的时候肩膀会往前缩,自己可能没注意。”
他们走完最后几级台阶,到了家门口。沈知予从他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身让他先进去,然后把快递盒放在玄关的矮柜上,弯腰换了拖鞋。
陆星野站在玄关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发了一会儿呆。
他刚才在楼道里面对陈屿的时候,确实缩了肩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但沈知予看到了。从三楼的窗户里,隔着那么远的距离,看到了他缩肩膀的动作,然后下来了。
他伸手解开鞋带,把帆布鞋脱了,换上拖鞋,动作有点慢。
“那个……”他开口,声音有点含糊,“谢谢。”
沈知予正在厨房里倒水,听到他的话,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端着水杯走出来,递给他。
“不客气。”他说,然后低头看着陆星野,目光落在他脖子侧面的那块红痕上,顿了一下,伸手用指背轻轻蹭了一下那块皮肤,力道很轻,像羽毛扫过,“下次穿高领的。”
陆星野端着水杯,整个人僵在原地,那块被蹭过的皮肤像是被烫了一下,热度从那个点向四周扩散开来。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水,没说话。
沈知予收回手,转身走向厨房,背影在客厅的灯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