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野觉得自己胃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他蜷在沙发上,抱枕抵着肚子,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但画面里那些花花绿绿的综艺特效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胃酸一阵一阵地往上涌,烧得他喉咙发紧,连带着太阳穴都开始隐隐作痛。
下午三点他就有点饿了,但当时手头的工作卡在一个逻辑分支上,他想着一口气搞完再吃,结果一抬头窗外已经黑了。沈知予今晚加班,出门前给他留了话——冰箱里有炖好的番茄牛腩,热一热就行。但他懒得动,或者说,饿过头之后反而整个人都懒了,连站起来走几步去厨房都觉得费劲。
他摸出手机,滑开外卖软件,翻了翻。眼睛扫过那些精修过的食物图片,胃里却没什么反应,最后随便点了一家——炒饭配鸡排,名字叫“老字号便当王”,评分四点三,评价区里有人说“量大管饱”。够了,他就要管饱。
下单之后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闭上眼睛等。胃又抽了一下,他皱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吸了一口布料上的洗衣液味道,淡淡的,是沈知予上周新换的那个牌子。
手机响了,外卖员打来的,声音夹在风声和电瓶车的嗡鸣里,听起来很急:“你好,外卖放楼下了啊,你自己下来拿一下。”
陆星野愣了一下,说:“能不能送上来?我家在六楼,没有电梯。”
“哎呀六楼太高了,我这单后面还有好几个呢,你下来拿一下呗,就两步路。”
陆星野张了张嘴,想说“我胃不舒服”,但又觉得跟一个素不相识的外卖员说这些挺矫情的。他沉默了两秒,说:“行吧。”
挂了电话,他从沙发上爬起来,胃被这个动作扯了一下,酸水涌到嗓子眼,他咽了一口,把那股不适压下去,穿上拖鞋,拿了钥匙,下楼。
深秋的夜风灌进楼道,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身上就穿了一件薄家居服,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半截小臂,凉飕飕的。他快步走到小区门口,从外卖员手里接过塑料袋,道了声谢,转身往回走。
上了六楼,进门,关好门,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解开。
炒饭的塑料盒还温着,鸡排装在另一个纸袋里,金黄酥脆的样子看着还行。他拆开筷子,夹了一块鸡排放进嘴里——味道普通,不惊艳也不难吃,就是那种外卖鸡排该有的味儿。他又扒了一口炒饭,嚼了两下,觉得米饭偏硬,但也能接受。
他吃了三分之一,放下筷子,拿起手机想给这单写个评价。他习惯先看看商家有没有漏东西——果然,他点的那个煎蛋没给。
陆星野皱了皱眉,点开订单详情,确认自己确实点了加一份煎蛋,三元。他截图,然后点进商家的页面,找到客服电话,拨了过去。
“喂,哪位?”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背景音嘈杂,像是在后厨,锅铲碰撞的声音和抽油烟机的轰鸣混在一起。
“你好,我刚才在你们家点了一份炒饭加鸡排,加了一份煎蛋,但是煎蛋没有放进来。”陆星野说,语气还算平和。
“煎蛋?你点了吗?”对方的声音听起来不耐烦,像是在敷衍一个无关紧要的投诉。
“点了,订单上有记录,我这边有截图。”陆星野说。
“行行行,下次备注一下,我们这边单子多,看漏了很正常。”对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至于吗”的轻慢。
陆星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他深吸了一口气,说:“我这次就漏了,你总得给我补吧?”
“补不了,现在后厨忙死了,谁有空给你单独煎个蛋送过去?下次你备注一下,我们多给你放一个。”对方说完,没等陆星野回应,直接挂了电话。
陆星野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盯着屏幕上“通话已结束”的字样,愣了两秒。一股说不清的火气从胃里窜上来,混着刚才那团棉花似的饥饿感,堵在胸口,烧得他整个人都不舒服。
他点开评价页面,打了两个字的标题——“差评”,然后开始写正文。他打字很快,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敲,把漏发、态度差、推卸责任这几件事一条一条列出来,措辞克制但态度明确。写完之后他看了一眼,觉得还行,点了提交。
刚提交完,手机就被人从手里抽走了。
陆星野抬头,沈知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外套还没来得及脱,就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拿着他的手机,另一只手撑着餐桌边缘,微微弯着腰,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映出他低垂的眼睫和微抿的嘴角。
“你干嘛?”陆星野伸手去够手机,但沈知予往后退了一步,手臂抬高,他那双小短手连手机壳都没碰到。
“看你在写什么。”沈知予说,语气很淡,但目光在屏幕上扫得很快。他看完那篇差评,又抬头看了一眼餐桌上那盒吃了一半的炒饭,眉头微微皱起。
“嗯,加了个煎蛋没给,打电话过去态度也不好。”陆星野说,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我就给了个差评,你拿我手机干嘛。”
沈知予没说话,直接把陆星野的手机揣进自己裤兜里,然后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点开通话记录,翻了翻,找到那个商家的电话,拨了过去。
陆星野愣了一下:“你干嘛?不至于吧?”
沈知予没理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另一只手解开外套扣子,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旁边的椅背上。电话接通了,还是那个男声,语气比刚才更不耐烦:“喂?又是谁?”
“我是刚才那个点炒饭加鸡排的客人。”沈知予说,声音很平稳,不快不慢,但语速明显比平时快了一截,“我太太点的单,加了一份煎蛋,三块钱,你们没给。她打电话过来问,你说‘下次备注一下’——我太太胃不舒服,饿着肚子等了四十分钟,拿到手还少东西,打电话还被挂。你们做生意的,就是这样对待客人的?”
对面沉默了两秒,像是在辨认这个声音,然后语气明显软了下来:“啊,那个,不好意思啊哥,刚才后厨太忙了,我态度是有点急——”
“你态度急不急是你的事。”沈知予打断他,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我太太打了差评,那是她的权利。我打这个电话不是来要你补那个煎蛋的,是来告诉你——你欠她一个道歉。”
陆星野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沈知予。沈知予站得很直,肩膀微微绷着,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下颌线绷出一个利落的弧度。他说话的语气全程没有抬高一个音调,但那种压迫感从话筒里透出去,隔着几步的距离,陆星野都能感觉到对面那个人被镇住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赔着笑的声音:“对不起对不起,哥,是我态度不好,你看这样行不,我现在让师傅重新做一份,让跑腿给你们送过去,不要钱——”
“不用了。”沈知予说,“以后注意就行。”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低头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陆星野。
陆星野正仰头看着他,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唇微微张着,表情介于错愕和愣怔之间,像是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沈知予低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顶:“看我干嘛?”
陆星野被他揉得脑袋一晃,回过神来,耳朵尖蹭地红了。他偏过头,避开沈知予的目光,嘟囔了一句:“你刚才好凶。”
“我的人被人欺负了,我能不凶?”沈知予说,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像是那句话说出来之后他自己也有点意外。
他低着头,盯着餐桌上那盒吃了一半的炒饭,米饭粒粒分明地散在塑料盒里,油光泛着昏黄的灯光。他的耳朵烧得厉害,从耳尖一路烧到耳根,连带着脖子都开始发烫。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伸手去摸自己的手机,这才想起来手机被沈知予揣走了。他抬头,瞪了沈知予一眼:“手机还我。”
沈知予从裤兜里掏出手机,递给他,但没有松手。他弯下腰,凑近陆星野的脸,下巴几乎要搁在他的肩膀上,偏着头看他的手机屏幕:“你要写什么?”
“你管我写什么。”陆星野把手机抢过来,转过身,背对着沈知予,点开外卖软件,找到刚才那条差评,点了“编辑”。
沈知予没有走开,就站在他身后,微微弯着腰,下巴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呼吸扫在他的耳廓上,温热潮湿的,带着外面夜风的凉意。陆星野的耳朵更红了,他咬着下唇,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了两行字,然后点了保存。
沈知予凑近了一点,看清楚了他写的内容。
原来的差评正文后面,多了一行小字——
“老板态度还行,后面打电话过来道歉了。大家酌情下单。”
沈知予看了两秒,嘴角的弧度慢慢地、慢慢地加深,最后弯成一个几乎要笑出声的程度。他直起身,没说话,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又关上,从柜子里拿出一包挂面。
陆星野转过头,看着他:“你干嘛?”
“那份炒饭别吃了,米饭太硬,对胃不好。”沈知予说,把锅放到灶上,拧开火,倒油,打了一个鸡蛋进去,蛋液在热油里迅速膨胀起泡,边缘焦黄,滋滋作响。
“我给你煮碗面。”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星野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沈知予站在灶台前,肩宽腿长,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他握着锅铲的手稳而随意,把鸡蛋翻了个面,然后往锅里倒水,盖上锅盖,转身从架子上拿了一包挂面。
厨房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他的肩膀上,把白衬衫映出一层柔和的光晕。锅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轮廓。
陆星野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条改过的差评,又看了一眼餐桌上那盒凉掉的炒饭。
他吸了吸鼻子,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没说话。
面煮好了。沈知予端过来的时候,碗沿烫得他指尖发红,他用抹布垫着端到陆星野面前,又拿了一双筷子放在碗边。碗里的面汤清亮,卧着一个荷包蛋,边缘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旁边撒了一把葱花,翠绿翠绿的,浮在油花上。
“吃吧。”沈知予在他对面坐下,拿起手机,漫不经心地翻着,像是在看什么新闻,但余光一直落在陆星野身上。
陆星野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面条煮得刚好,软硬适中,汤底用的是冰箱里那盒炖好的番茄牛腩的原汤,酸酸咸咸的,带着牛肉的醇厚和番茄的清甜,一口下去,胃里那团棉花被热汤冲散了大半,整个人都暖过来了。
他埋头吃了一半,忽然停下来,筷子悬在半空中,看着碗里浮着的葱花,轻声说了一句:“其实不用护我那么厉害。”
沈知予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看着他。
“就一个外卖的事,”陆星野低着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面条,“我自己也能处理。你打电话过去凶人家一顿,没必要。”
沈知予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头顶的发旋上,沉默了一会儿。
“习惯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改不掉。”
陆星野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大口大口地吃面,热气扑在脸上,熏得他眼眶发热。他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那股热意逼回去,但鼻尖还是酸了。
他低头吃完了整碗面,连汤都喝干净了。放下碗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沈知予,沈知予还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平静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星野把碗端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冲洗。水流哗哗地冲过碗沿,把他的指尖冲得冰凉。他低着头,盯着水流里旋转的油花,忽然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很小的一声,被水声盖住了,谁也没听见。
他把碗放到沥水架上,关了水龙头,擦干手,走回客厅。沈知予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正在穿外套,像是打算出门。
“买炒饭。”沈知予说,弯下腰系鞋带,“你最爱吃的那家,路口拐角那个老摊位,应该还没收摊。”
“你吃的是面,不是炒饭。”沈知予站起来,拉上外套拉链,看了一眼陆星野,“你刚才点那家不就是想吃炒饭吗?结果吃到一半,米饭又硬又凉,还受了一肚子气。”
陆星野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但沈知予已经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十分钟。”
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下走,越来越远。
陆星野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好一会儿。夜风从阳台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摆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带着洗碗时留下的凉意,指腹上有一小块被热水烫红的印记。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了一眼。路灯下,沈知予的身影正快步走过小区的甬道,外套下摆被夜风掀起一角,步子迈得很大,像是在赶时间。
陆星野看着那个背影,直到它拐过楼角,消失在夜色里。
他把窗帘拉上,转身坐回沙发上,拿起手机,打开外卖软件,把那条差评又翻出来看了一遍。那行小字的末尾,“大家酌情下单”后面,光标还在一闪一闪的。
他点了保存,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胃里暖暖的,那碗面的温度还在,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四肢,连指尖都开始回暖了。
窗外传来夜风穿过楼宇的呜咽声,深秋的夜晚又冷又长,但客厅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像一个不会熄灭的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