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打在每个人的脸上都柔和了几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圆桌上已经摆了一圈冷盘,红油耳丝、凉拌海带丝、皮蛋豆腐,中间转盘上搁着一瓶五粮液,商标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陆星野坐在靠窗的位置,左手边是沈知予,右手边是小周。小周正端着酒杯站起来,脸已经喝得有点红了,声音比平时高了两个调:“陆总!今天这顿是给您接风的,您怎么着也得喝一杯!”
陆星野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他现在顶着沈知予的脸和身份,一米八几的个子,西装革履地坐在这里,按理说喝酒不在话下。但他自己的身体——准确地说,是沈知予原来的那副娇小身体——在家休息,胃本来就不好,他怕自己喝进去难受的是那个身体。
可满桌子的人都在看他,小周的酒杯已经举到他面前了,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细密的珠子,散发出浓烈的粮食酒的味道。
“陆总?”小周又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不怕死的热情,“就一杯!您看您都多久没跟咱们一块儿吃饭了,上次说是胃不好,这都过去俩月了,总该好了吧?”
旁边有人跟着起哄:“就是就是,陆总今天不喝,那就是不给小周面子。”
陆星野在心里骂了一声。他伸手去拿酒杯,指尖刚碰到杯壁,一只手就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接过了那只杯子。
沈知予的动作很自然,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他站起来的时候比坐着的陆星野还高出半个头,穿着那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衬得肩膀线条柔和了几分,但气场一点都不柔。他端起那杯酒,对着小周笑了一下,笑容温温柔柔的,声音也不大,刚好让整桌人都能听见:“她胃不好,这杯我替她喝。”
小周愣了一下,手上还保持着递酒的姿势,嘴巴张开又闭上,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一种恍然大悟的暧昧:“哦——沈总替陆总喝?那行那行,您二位谁喝都一样!”
满桌的人都笑了起来,有人拍着桌子起哄:“小周你瞎起什么哄,人家两口子谁喝不是喝?”
陆星野坐在椅子上,觉得自己的耳朵开始发热了。他低头去看桌上的转盘,假装在找哪道菜看起来比较好吃,余光却扫到沈知予已经仰头把那杯酒干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把空杯底朝下,对着小周亮了亮。
“行了吧?”沈知予放下杯子,语气还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调子,带着点笑意,听着像是在哄小孩。
小周连连点头:“行了行了,沈总好酒量!”
沈知予坐下来,顺手拿起桌上的那瓶热牛奶——是服务员刚才端上来的,说是给女士准备的,放在转盘边上一直没人动——拧开盖子,往一个干净的小杯子里倒了大半杯,然后轻轻推到陆星野面前。
“喝这个。”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陆星野能听见。
陆星野看着面前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奶,白色的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散发出温润的甜香。他抬头看了沈知予一眼,沈知予已经转过头去跟对面的人说话了,侧脸的线条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发布页Ltxsdz…℃〇M
他在桌下用脚尖踢了沈知予一下。
沈知予像是早有预料一样,放在桌下的手不动声色地伸过来,准确无误地捏住了他的脸颊——不是用力掐,就是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捏,像捏一块软糖一样,捏完了还顺势往旁边扯了扯。
他低头去看,沈知予的手已经从桌下收回来了,正安安稳稳地放在桌面上,端着一杯茶在喝,表情正经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的脸颊上还残留着那一下触碰的温度,沈知予的手指是温的,带着一点干燥的触感,捏上来的时候他闻到了沈知予袖口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是那款他以前不喜欢的、闻起来像某种花香的味道,现在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觉得还挺好闻的。
“你俩感情真好。”坐在对面的财务主管刘姐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一看就是老夫老妻了,连动作都这么默契。”
陆星野端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他没敢吐出来,硬是咽了下去。牛奶的甜味在口腔里化开,带着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胃里暖烘烘的,像是被人轻轻捂了一下。
“刘姐您别取笑我们了。”沈知予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声音放软了几分,听着像是在撒娇,“她脸皮薄,您再说她该躲桌子底下去了。”
这次沈知予没躲,反而在被他踢到的时候闷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只有挨着他坐的陆星野能听到。那声笑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一点愉悦的意味,听得陆星野的耳朵更烫了。
他低着头喝牛奶,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饭桌上的话题很快转到了别的上面,谁家的孩子考上了什么学校,哪个部门的谁又升职了,最近新上映的电影好不好看。陆星野一边喝着牛奶一边听着,偶尔附和两句,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吃东西。
沈知予给他夹了几次菜,一次是转到面前的一盘糖醋排骨,一次是离他有点远的蒜蓉西兰花。夹菜的动作很自然,甚至没有看陆星野一眼,筷子伸过去夹起来放到他碗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好像已经做了很多年一样自然。
陆星野看着碗里那块裹着酱汁的排骨,糖醋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外酥里嫩,肉汁饱满。
他忽然想到,沈知予以前给这具身体夹过多少次菜,已经熟悉到不用看也知道他想吃什么了。
这个念头让他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挠了一下,痒痒的,但又抓不着。
饭局快结束的时候,小周又站起来敬了一圈酒,走到陆星野面前的时候,沈知予又站了起来,替她挡了。这次小周已经有了经验,笑嘻嘻地举着杯子说:“沈总,您这护得也太紧了吧,陆总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以前喝酒可猛了!”
沈知予笑了一下,回头看了陆星野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旁人看不懂的温柔:“以前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
陆星野对上他的目光,心跳漏了一拍。
他低下头,继续喝自己杯子里剩下的小半杯牛奶,觉得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街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路灯下泛着枯黄的光。陆星野裹紧了外套,站在饭店门口等沈知予结账出来。
沈知予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走到陆星野面前递给他:“喝点热水,外面冷。”
陆星野接过保温杯,握在手心里,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到掌心,驱散了一点寒意。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是温开水,温度刚刚好,不烫嘴,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几分。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停车的地方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陆星野走了一会儿,忽然低声开口:“我没那么弱。”
沈知予偏过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询问的意思。
“不就是一杯酒吗?我喝了也不会怎么样。”陆星野把保温杯的盖子拧紧,手指在杯盖上摩挲了两下,“你没必要每次都替我挡。”
沈知予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一段路,脚步放慢了一些,然后伸手揽住了陆星野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他的手掌很大,搭在陆星野的肩膀上,像是给他挡了一侧的风。
“我知道。”沈知予的声音低低的,在夜风里听着格外清晰,“我知道你喝一杯没事,你身体没那么差,酒量也还可以。”
他顿了顿,偏过头来看陆星野,路灯的光从侧上方照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光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柔和又有些认真。
他看着面前的路面,人行道上的砖缝里长着几棵瘦瘦的草,在夜风里微微摇晃。他的鼻子忽然有点酸,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路边的店铺已经关了大半,只有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白惨惨的灯光,玻璃门上贴着暖色调的促销海报。夜风从街角灌进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凉丝丝的,但他的耳尖还是烫的。
沈知予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搭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点,像是怕他被风吹走一样。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
陆星野觉得自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在往上翘,他咬了一下嘴唇内侧的肉,想把它压下去,但它就是翘起来了,像是不听他的使唤一样。
他看到路面上两个人的影子,矮的那个被高的那个半揽着,看起来亲密极了。
他忽然想到刘姐说的那四个字——老夫老妻。
他和沈知予结婚有几年了,但真正以这种身份相处,其实也没有多久。以前他是丈夫,沈知予是妻子,两个人各忙各的,日子过得像合租室友,连吵架都懒得吵。现在换了身体,反而比以前亲密了不知道多少倍,像是被迫挤进了同一个频道,所有的频率都对上了。
陆星野在心里默默地想,嘴角的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沈知予松开他的肩膀,掏出车钥匙解锁,然后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站在旁边等他上车。姿态很绅士,像是在等一位女士上车一样自然。
陆星野站在车门旁边,抬头看了他一眼。
沈知予靠在车门上,低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神采:“怎么了?要我抱你上去?”
“滚。”陆星野矮身钻进副驾驶,自己拉上车门,把沈知予的笑声关在车外。
他坐在副驾驶座上,把保温杯放在杯架里,系好安全带,看着沈知予从车头绕过去,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来。车内的顶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沈知予发动车子,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在安静的地下停车场里回荡。
沈知予挂上档,车子缓缓驶出停车位。路过收费闸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扫了码支付停车费,然后驶上了路面。
街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面滑过去,黄色的光一明一暗地交替,像是某种有节奏的呼吸。
陆星野靠在座椅上,偏过头看着窗外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摸着保温杯的盖子,指尖在金属盖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今天那瓶五粮液多少钱?”他忽然问。
“不知道,小周点的。”沈知予打着方向盘转弯,语气随意,“怎么,想喝?”
“我就是问问。”陆星野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杯,杯盖上倒映着路灯的光,一明一灭的,“以后别替我挡了,我是你,你是——我是说,我现在顶着你的身份,总不能每次都让你来替我喝酒。”
沈知予在红灯前停下车,转过头来看他,目光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明亮:“我现在是你老公,替你挡酒不是很正常吗?”
陆星野张了张嘴,想说“你明明是我老婆”,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哪里不对。他现在是沈知予,沈知予是他,这个关系绕来绕去的,怎么说都绕不明白。
车子在红灯转绿的时候重新启动,沈知予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伸过来,在陆星野的耳朵上轻轻捏了一下。
他的耳朵还是烫的,沈知予的手指也是温的,两个温度碰在一起,没有谁更烫谁更凉,就像两杯温水倒进了同一个杯子里,分不清彼此。
车子拐进小区大门,保安室的灯光从车窗外扫进来,又很快暗下去。
沈知予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车内安静了几秒钟,只有发动机冷却的细微声响。
陆星野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的时候,夜风又灌了进来,吹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站在车旁边等沈知予锁车,看着沈知予从车头那边绕过来,路灯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沈知予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拉链头一直拉到领口,刚好挡住脖子。
陆星野低着头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了沈知予一眼。
沈知予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和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是怕他走丢了似的。
沈知予挑了挑眉,但没有多问,迈开长腿走到了前面。他走到单元楼下,刷了门禁卡,推开门,回头看了陆星野一眼。
陆星野跟在他身后走进楼道,门在身后自动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楼梯间里亮着声控灯,白炽灯的光线有点冷,但沈知予站在灯下,侧过身来等他,脸上的表情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嘴角微微弯着,眼睛里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温柔。
陆星野走过去,和沈知予并肩上了楼。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今天那杯牛奶,好像比平时喝的要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