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他压根儿就没听到闹钟响。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他是被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道光晃醒的,翻了个身,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七点二十三分。
他愣了一秒,把手机扣回去,准备再眯一会儿。但身体刚往被子里缩了缩,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眨了眨眼,维持着侧躺的姿势,小心翼翼地转了转脖子。从左边转到右边,又从右边转到左边,甚至仰头往上看了一眼天花板。以前每天早上起来,脖子后面那根筋就像被人拧了一把似的,又僵又酸,得活动好一阵才能缓过来。可今天,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坐起来,伸手摸了摸后颈,又左右活动了几下。真的不疼了。之前连着好几天,他落枕之后一直没彻底好,每天早上起来脖子都僵得像块木板,连扭头都费劲。沈知予让他换个枕头,他嘴上说“不用”,心里觉得没必要为一个枕头折腾。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枕着的那个枕头——还是之前那个白色的,枕套是那天新换的浅灰色,看着没什么特别的。他用手摁了摁,软硬适中,不像是记忆棉那种回弹特别慢的,也不像羽绒枕那样软塌塌的。他以前那个枕头用了好几年,中间那块儿都睡出了个坑,他每次翻身都得把枕头重新拍蓬松才行,不然脖子就是窝着的。
可今天早上,他压根儿没觉得枕头有哪里不舒服。
他想了想,没太在意,翻身下了床。
客厅里飘着早饭的味儿,煎蛋和烤面包。沈知予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正把煎好的蛋从平底锅里铲出来放进盘子里,旁边还搁了两杯热牛奶。
“起来了?”沈知予头也没回,声音里带着点早起的哑,“今天粥没了,煎蛋吐司,凑合吃。”
陆星野“嗯”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一片吐司咬了一口。煎蛋是溏心的,蛋黄液渗进吐司的缝隙里,带着一点咸味,刚好。
他嚼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了沈知予一眼:“那个……你昨天换枕头了?”
沈知予正端着牛奶坐下来,听到这话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啊”了一声:“前天换的。怎么,舒服?”
“还行。”陆星野咬了一口吐司,含糊地应了一句。他本来没多想,但沈知予这个回答让他心里动了一下——前天换的?他前天压根儿没注意枕头变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牛奶,没再说什么。
吃完早饭,沈知予去洗碗,陆星野回卧室换衣服。他站在床边叠睡衣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个枕头。浅灰色的枕套,看着挺新的,他伸手摁了摁,回弹的手感介于软和硬之间,不像是超市里随便买的那种便宜货。
他皱了皱眉,没多想,换了衣服出门上班。
但一整天,他的脖子都没有再疼过。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敲代码,以前到下午两三点脖子就开始酸,得时不时仰头活动一下。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可今天一直到下班,他都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
下班回家的路上,他坐在公交车上,靠着窗户,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总觉得有点奇怪。一个枕头而已,能有这么大的差别吗?
他本来只是随便翻翻,想看看沈知予说的“前天”到底是哪一天。购物记录里商品很多,沈知予的账号绑了他的亲情卡,每笔订单他都能看到。他往下翻了几页,找到了那笔订单——三天前下的单,商品名称是一行很长的字:“护颈记忆棉枕头低枕成人颈椎修复枕头慢回弹太空记忆枕”。
他点进去看了一眼详情,价格不便宜,比他以前用的那个贵了快三倍。商品详情页上写着“低枕,高度约8-10厘米,适合习惯低枕人群”。
陆星野盯着那个“低枕”看了好几秒,心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以前那个枕头,是他自己从超市买的,十几块钱的纤维枕,用了三年,中间那块儿早就塌了。他也不是没想过换,但总觉得枕头这种东西,能睡就行,没必要花那个钱。加上他这个人嘴硬,从来不会主动跟沈知予说“我脖子疼”“我想换个枕头”之类的话。
他唯一一次提过这件事,是大概一周前。那天早上他起床之后揉着脖子,随口说了一句“又落枕了,这枕头真不行”。当时沈知予正在做早饭,听到这话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那枕头用了多久了,换一个吧”。他当时是怎么回应的来着?“不用,还能凑合用。”
当时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肯定特别无所谓,因为他压根儿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陆星野把手机锁了屏,塞回口袋里,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车厢里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刷短视频,嘈杂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捏着手机壳的边缘。
回到家的时候,沈知予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空气里弥漫着排骨炖萝卜的味道。
“回来了?”沈知予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他一眼,“今天怎么这么晚?”
“加班了一会儿。”陆星野换了拖鞋,把包放在沙发上,犹豫了一下,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沈知予的背影。
沈知予正背对着他切葱,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规律的“笃笃”声。他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厨房的灯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
“那个枕头……”陆星野开口,声音有点干,“你什么时候买的?”
沈知予手里的动作没停,继续切着葱,语气随意得像是随口回答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三天前,下班路过家居店看到的。”
“路过?”陆星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下班路过家居店?”
沈知予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葱,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怎么,我不能路过家居店?”
“你家住南边,家居店在北边,你下班怎么路过的?”
沈知予没说话,把切好的葱花放进碗里,转身去拿砂锅的盖子。他的动作很自然,好像根本没听到陆星野的话。
陆星野站在门口,看着沈知予的背影,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越来越浓。他知道沈知予在撒谎。什么“路过家居店顺手买的”,根本不是。沈知予是专门去买的,因为他上周六随口抱怨了一句脖子疼,沈知予就记住了,然后找时间去了家居店,挑了一个合适的枕头,买回来换上,还特意在他睡着之后换的,让他第二天早上起来就能睡到一个舒服的枕头。
这种事,沈知予不是第一次做了。
上次他说胃不舒服,第二天沈知予就买了一个保温杯回来,让他带去公司喝水。上个月他说空调吹得肩膀酸,第二天沈知予就在他工位上放了一个披肩。每一次都是这样,他随口说一句,沈知予就记住了,然后悄无声息地做了,从来不说,也从来不邀功。
陆星野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有点别扭。他的声音太小了,小到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但他知道沈知予听到了,因为沈知予切葱的动作停了一下。
沈知予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菜刀,看了他一眼。厨房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但他的表情陆星野看得很清楚——他在笑,不是那种恶作剧得逞的笑,而是一种很温和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
“就是……”陆星野张了张嘴,觉得自己的耳朵又开始发热了,“没必要特意去给我买个枕头,我那个还能用。”
“你那枕头用了三年了,中间那块儿都塌成盆地了,你睡着不难受,我看着都难受。”沈知予的语气还是那么随意,好像这事儿根本不值得讨论,“再说了,你那天早上起来揉脖子的样子,跟个老头子似的,我看着受不了。”
“行了行了,吃饭。”沈知予转过身去,把砂锅从灶上端下来,放到餐桌上,“今天炖的排骨萝卜汤,你上次说想喝。”
陆星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沈知予忙前忙后地摆碗筷,把汤盛进碗里,又去把炒好的菜端出来。他的动作很利落,一看就是做惯了家务的人,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从容的节奏感。
陆星野走过去,在餐桌前坐下来。碗里的排骨汤冒着热气,汤面上飘着几粒葱花,排骨炖得软烂,用筷子一夹就脱骨了。他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味道很好,萝卜的清甜和排骨的肉香融在一起,带着一点姜的微辣,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他低头喝汤,没再说话。沈知予坐在他对面,也低头吃饭,两个人之间隔着几碟菜和一碗汤,空气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汤匙碰到碗沿的脆响。
吃完饭,沈知予去洗碗,陆星野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卧室。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个枕头,犹豫了一下,伸手把它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标签。
他弯腰把自己之前用的那个旧枕头从衣柜底下翻出来,拿尺子量了一下——那个枕头中间已经塌了,但边上最高处大概还有10厘米,中间那块儿只有7厘米左右。
差的这两厘米,正好是他脖子不舒服的原因。
他把旧枕头塞回衣柜里,拿着新枕头站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卧室里很安静,只有客厅那边传来水流的声音和水龙头关上的咔哒声。
他把枕头放回床上,坐在床边,伸手摁了摁。记忆棉的回弹很慢,手指摁下去的时候,凹下去的印记要好几秒才能慢慢恢复原状。他又用手掌压了压,感受了一下那个高度和软硬度,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他俯下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不是那种很浓的香精味,而是一种很清冽的、像雨后空气一样的味道。他的脸贴着枕套,感觉布料很柔软,带着一点凉意,慢慢地被他的体温捂热。
他闭着眼睛,在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两个字,说得含含糊糊的,像是含在嘴里含了半天才吐出来的。他说完之后,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耳朵红得像是刚被烫过一样。他看了一眼门口,确认沈知予不在,才松了一口气,把枕头摆好,然后站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天晚上,他躺在那只新枕头上,感觉脖子被妥帖地托着,后脑勺陷进记忆棉的凹陷里,像是被一只手轻轻地托住。他翻了个身,侧躺着,枕头的高度刚好填满他耳朵到肩膀之间的空隙,既不觉得硌,也不觉得悬空。
他闭着眼睛,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的声音,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着,暖暖的,软软的,让人不想动。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明明平时就知道捉弄他,捏他的脸,抢他的遥控器,动不动就把他抱起来转一圈,嘴上还老是“小矮子”“小娇妻”地叫。可背地里,却偷偷摸摸地记着他说的每一句话,连一句随口抱怨的“脖子疼”都记在心里,然后专门去找了一个适合他用的枕头,趁他睡着的时候换上,让他第二天早上起来就能舒服。
陆星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感觉那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又涌了上来。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感觉自己的心跳有点快,快得他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承认。
他闭着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想——这事儿要是被沈知予知道了,肯定又要笑话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