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陆星野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拍床头柜——拍了两下没拍到手机,反而把床头柜上的水杯碰倒了。发布页Ltxsdz…℃〇M杯子咕噜噜滚了一圈,水洒了一小片在桌面上,他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撑起上身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
沈知予今天出差,一大早就得走。
他把杯子扶正,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桌面上的水渍,听到浴室里传来水声。沈知予已经起来了,隔着门能听到淋浴的水流声和偶尔的瓶罐碰撞声。
陆星野靠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卧室的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他听见浴室里的水声停了,然后是毛巾擦头发的声音,开门的声音,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走过来。
沈知予擦着头发从浴室里出来,下身已经换好了西裤,上身还穿着白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锁骨和脖子上挂着没擦干的水珠。他看了陆星野一眼,笑了一下:“醒了?我还说走的时候轻一点,不吵你。”
陆星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含含糊糊地说:“你关门声小点就行。”
沈知予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到衣柜前挑了一条深灰色的领带,对着镜子系起来。他的手很稳,三两下就打好了温莎结,又调整了一下领带的长度,然后套上西装外套。
陆星野侧躺在枕头上,眯着眼看他穿衣服。沈知予的身高在镜子里几乎顶到了衣柜的上沿,肩膀撑起西装的线条,腰线收得很利落。他穿好外套之后转过身来,对着陆星野的方向歪了一下头:“看什么呢?”
“看你有没有穿错裤子。”陆星野说。
沈知予笑了一声,走过来在床边蹲下,伸手捏了一下陆星野的脸:“我走了,冰箱里有馄饨,中午自己煮一下。晚上的话——”
“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陆星野拍开他的手,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你快走吧,别赶不上高铁。”
沈知予站起来,拎起放在门口的行李箱,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陆星野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两秒,沈知予笑了一下,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锁舌弹进锁扣里。
陆星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留着一点沈知予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薄荷味。他闭着眼趴了一会儿,又翻过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五十二。
他本来想再睡个回笼觉,但翻来覆去滚了十几分钟,越躺越清醒。最后干脆坐起来,把被子一掀,光着脚踩上拖鞋,走出卧室。
客厅里很安静。窗帘是拉开的,晨光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沙发上的抱枕被沈知予拍得整整齐齐,茶几上什么也没有,连遥控器都被放进了电视柜的抽屉里。
陆星野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忽然觉得这个家安静得有点过分。
他平时也是一个人在家待着的,沈知予去上班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家开会、写文档、摸鱼,从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从起床的那一刻起,他就觉得房子里缺了点什么——缺了那个人的动静,缺了锅铲碰撞的声音,缺了那句“洗手吃饭”。
他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窗边喝了两口,看着楼下的小区花园。晨练的大爷大妈已经在花园里打太极了,动作慢悠悠的,像被按了慢放的视频。
陆星野喝完水,把杯子放进水槽里,决定先做点正事,把今天的工作计划理一理。
上午他开了两个会,一个需求评审会,一个周进度同步会。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两个会开完已经快十二点了,他退出视频会议软件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胃在抗议——空空的,隐隐有点烧心的感觉。
他本来想自己煮馄饨,走到冰箱前拉开冷冻层,看到那包沈知予包好冻起来的馄饨,忽然又不想煮了。一个人吃饭,煮馄饨还要烧水、调汤底、洗锅,吃完还要刷碗,想想就觉得麻烦。
他关上冰箱门,拿起手机翻了一圈外卖软件,最后点了一份麻辣烫——中辣,加了一份肥牛一份午餐肉一份宽粉,备注栏里打了一行字:“放门口就行,不用按门铃。”
下单之后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去上了个厕所。等他洗完手出来,门铃就响了。
陆星野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一个穿着黄色外卖服的小哥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低着头看手机。
外卖小哥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面前的人,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订单信息,又抬头看了看陆星野,表情变得有些困惑。
“小朋友,你家大人呢?”外卖小哥问。
他今天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下身是一条黑色的棉质短裤,露出两条细白的小腿。头发因为刚开完会还没来得及整理,有些凌乱地翘着,整个人看起来确实不太像一个成年人。再加上他现在的身高——一米四八,站在一米七多的外卖小哥面前,大概只到对方的胸口位置。
外卖小哥显然没有把他和订单上的“陆先生”联系在一起。
陆星野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一点:“我就是点单的人。”
外卖小哥又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订单上的名字,又看了看陆星野,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尴尬:“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小姐,我没注意看,您的外卖。”他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来,耳根都红了。
陆星野接过外卖,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谢谢”,然后关上了门。
门一关上,他就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外卖塑料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他穿着一双印着小熊图案的棉拖鞋,裤腿短了一截,露出脚踝。
他深吸一口气,把外卖拎到餐桌上,拆开塑料袋,打开盖子——麻辣烫的香气扑面而来,红油汤底上浮着一层白芝麻和辣椒段,看着就很有食欲。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肥牛塞进嘴里。
不是夸张,是真的辣得眼泪都出来了。中辣的麻辣烫,对以前的陆星野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能面不改色地吃完一整份重辣螺蛳粉。但换了身体之后,他的胃和口腔显然承受能力下降了好几个等级。第一口肥牛进嘴的时候,辣味就像一颗小炸弹一样在舌尖上炸开,他整个人被呛得咳了两声,眼眶立刻就红了。
他赶紧喝了两口冰水,缓了好一会儿,才敢夹第二口。
辣归辣,他又舍不得扔——一份麻辣烫二十多块钱呢,肥牛午餐肉宽粉都是他点的,总不能浪费。于是他一边吸着鼻子一边吃,吃几口就灌一口冰水,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的嘴唇已经辣得发麻了,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吃到三分之二的时候,胃开始抗议了。一阵一阵的灼烧感从胃底往上涌,像有一把小刷子在胃壁上刮来刮去。他放下筷子,用手按住胃部,靠在椅背上缓了好一会儿。
他把剩下的麻辣烫连汤带料倒进了垃圾桶,把外卖盒子冲洗了一下扔掉,然后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慢慢喝了几口。胃里的灼烧感没有立刻消失,反而随着温水的进入变得更加明显了。他靠在厨房台面上,一只手握着水杯,另一只手按着胃,皱着眉盯着窗外的天空。
下午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没下下来的样子,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回到客厅,窝进沙发里,打开了电视。随便翻了一个综艺节目,里面的嘉宾在嘻嘻哈哈地做游戏,笑声一阵一阵地传出来,但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把遥控器放在一边,抱着一个靠枕,把脸埋进靠枕里。
他想起来冰箱里还有一盒酸奶,又起身去拿,蹲在冰箱前翻了好一会儿才在冷藏层的最里面找到。他拧开盖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冰凉的酸奶滑过喉咙,胃里的灼烧感稍微缓解了一点,但凉意又让胃抽了一下。
他靠在冰箱门上,一勺一勺地把酸奶吃完,然后把空盒子扔进垃圾桶里,洗了勺子,回到沙发上继续窝着。
电视里的综艺节目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完了,自动跳到了一个电视剧频道,正在播一个都市爱情剧。男女主角在雨里吵架,女主角淋着雨质问男主角为什么不接电话,男主角一脸痛苦地说“我都是为你好”。
陆星野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男主角的表情太假了,演技还不如沈知予装的“我错了”表情自然。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十分。
沈知予发了一条微信过来,是一个半小时前发的:“到了,在开会。你中午吃的什么?”
过了十几秒,沈知予的回复就跳出来了:“自己煮的?”
陆星野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不知道该怎么回。他本来想回一句“我又不会做饭,不点外卖吃什么”,但打字打到一半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陆星野把手机屏幕按灭,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把腿蜷起来缩成一团。沙发的布艺面料蹭着他的脸颊,有一点粗糙的触感。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盯着沙发靠背上的一道褶皱发呆。
那个外卖小哥的表情又浮现在他脑海里——低头看订单,抬头看他,愣了一下,然后问“小朋友你家大人呢”。
他越想越气,把脸往靠枕里埋了埋,闷闷地“哼”了一声。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了一下,然后又被安静吞没了。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空着的沙发位置。
平时沈知予下班回来,会坐在那个位置上,把腿翘起来,打开电视看体育频道。他则会窝在沙发的另一头,抱着手机刷视频,偶尔抬头跟沈知予吐槽一下视频里的内容。两个人不怎么说话,但那种安静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像冬天的暖气一样,无声无息地包裹着整个房间。
现在那个位置空着,整个客厅就显得特别大,特别空,特别安静。
陆星野把腿放下来,坐直了身体,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沈知予的聊天框安安静静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个“你又点外卖”。
他点开输入框,打了一行字:“你晚上什么时候回来?”然后又删掉。
又打:“那边的酒店怎么样?”又删掉。
再打:“胃有点不舒服”——这次他没删,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按了删除键,把手机往旁边一扔,站起来去上了个厕所。
晚上七点多,沈知予的视频电话打了过来。
陆星野正窝在沙发里刷短视频,屏幕上突然弹出沈知予的头像,他愣了一下,赶紧坐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才按了接听键。
屏幕里出现了沈知予的脸,他看起来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背景是酒店房间的白色墙壁和床头柜。他凑近镜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有吗?”陆星野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下午没睡好,有点困。”
沈知予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你那个胃现在受不了辣的吧?吃了胃疼不疼?”
陆星野张了张嘴,想说“不疼”,但话到嘴边又改了口:“有一点点。”
“就……胃有点烧,喝了酸奶好多了。”
沈知予看着屏幕里的他,隔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拿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问:“想我没?”
陆星野的耳朵一下子就热了。他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别过头去,假装在看电视:“谁想你啊,我一个人不知道多自在。想几点睡几点睡,想吃什么吃什么。”
“那你吃的什么?麻辣烫,还把自己吃胃疼了。”
沈知予的笑声从手机里传出来,低低的,带着一点电流的沙沙声,听起来比平时更有磁性。陆星野把手机拿回来,看了一眼屏幕里沈知予的笑脸,嘴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机靠在茶几上的水杯上,自己往后一靠,缩进沙发里。
“明天晚上我就回去了。”沈知予说,“你想吃什么,我回来给你做。”
沈知予又笑了一声,然后说:“行了,你早点睡,别熬夜。胃不舒服的话,床头柜抽屉里有铝碳酸镁片,吃一片再睡。”
屏幕暗了下去,通话结束的界面跳出来,显示通话时长四分二十一秒。
陆星野把手机拿起来,盯着聊天框看了很久。沈知予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你又点外卖”,他没有再发新的消息过来。陆星野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一下,看了看这几天的对话——沈知予发的“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草莓”“冰箱里有牛奶”,他回的“随便”“哦”“好”。
他盯着那些简短到近乎冷淡的回复,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有点过分。
他把手机按灭,站起来去洗漱。刷牙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张小小的脸,下巴尖尖的,眼睛倒是很大,但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他用凉水洗了一把脸,用毛巾擦了擦,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然后关了灯,回到卧室里。
他躺到床上,关了灯,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听到自己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不知道是饿了还是胃还在不舒服。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闭着眼数羊。
数到第四十七只的时候,他睁开眼,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微信,点进沈知予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你明天几点的车?”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沈知予回了一张高铁票的截图,下午三点五十八分到站,然后跟了一条语音。
他点开语音,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沈知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笑意,像在他耳边说话一样:“怎么,想我了?”
陆星野把手机扔到枕头上,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在被子里。
他在被子里闷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捞回来,打了两个字:“晚安。”然后飞快地按了发送键,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紧眼睛装睡。
过了好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没看,但他知道沈知予一定回了一个“晚安”。
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嘴角在黑暗里翘了起来,然后又赶紧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