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下午五点半左右开始下的。发布页Ltxsdz…℃〇M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地试探着来的小雨，而是毫无预兆地从天上一盆一盆地往下泼，雨点砸在窗户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有人站在外面抓了一把石子不停地往玻璃上扔。陆星野坐在工位上，听见窗外突然炸开一声闷雷，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整面落地窗已经被雨水糊得什么都看不清了，外面的写字楼和街道全成了一片模糊的水色。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天气预报。
下午五点到晚上八点，暴雨，降雨概率百分之九十。
他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晴着，阳光明晃晃地晒人，他嫌带伞麻烦，直接把立在鞋柜旁边的那把黑色长柄伞推了回去，嘴里还念叨了一句“哪用得着”。现在他看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雨幕，沉默了两秒，伸手在自己的包侧面摸了一把——空的，连个伞的影子都没有。
旁边的工位传来小周的声音，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笑意：“星野姐，你没带伞啊？”
陆星野看了他一眼。小周手里正转着一把折叠伞，蓝色的，伞面还没干透，上面挂着几颗水珠，看样子是中午出去吃饭的时候买的。
“带了。”陆星野面不改色地说，“我男朋友来接我。”
小周愣了一下，手里的伞差点没接住：“啊？男朋友？你不是——”
“我不是什么？”陆星野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看向屏幕，语气淡淡的，“我结婚了不能有男朋友？”
小周被绕晕了，挠了挠头，半天憋出一句：“……那你老公知道吗？”
“知道。”陆星野面不改色地说完，自己先差点没绷住，赶紧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把笑意压下去。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陆星野看了一眼时间，五点三十五分，距离下班还有二十五分钟，但他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怎么回去了。打车肯定不好打，这个点又是暴雨又是晚高峰，软件上排队能排到一百多号。坐地铁倒是可以，但公司离地铁站有将近八百米的距离，就这个雨量，跑过去全身都能拧出水来。
他想了想，还是打开了打车软件。
果然，排队人数一百二十三，预计等待时间四十分钟以上。
陆星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决定先在公司楼下的大厅里等一会儿再说。
六点整，下班时间一到，陆星野关了电脑，把包背上，走到公司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势。雨比刚才稍微小了一点点，但依然很大，雨点落在门口的台阶上溅起细密的水花，地面上已经积了一层水，雨水顺着地势往低处流，在路灯的映照下泛着粼粼的光。
好几个同事都堵在门口，有的在等雨小，有的在打电话叫人送伞，有的干脆把外套往头上一顶就冲了出去。小周拿着那把蓝伞走过来，看了陆星野一眼，试探着问：“星野姐，要不我送你到地铁站？我伞挺大的，两个人挤一挤——”
陆星野正要开口，余光忽然扫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那个人正从雨幕深处走过来，撑着一把很大的黑色直骨伞，伞面被雨水砸得噼啪作响。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裤脚也被雨水溅湿了一截，皮鞋踩在积水的地面上步伐却一点不乱，不紧不慢地穿过雨幕，朝公司门口的方向走过来。
陆星野的话卡在嗓子里，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两秒。
雨太大了，隔着雨幕看得不算太清楚，但他还是认出来了——沈知予走路的姿势、撑伞时肩膀微微侧向一边的习惯、还有那把伞，是他早上出门时从鞋柜旁边拿走的那把长柄黑伞。
沈知予在门口台阶下面停住，伞沿微微抬起来，露出那张脸。雨滴顺着伞骨的边缘滑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深灰色的衬衫上洇开好几块深色的水渍，但他脸上表情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目光越过台阶上的几个同事，直接落在陆星野身上。
“愣着干嘛？”沈知予把伞往他的方向偏了偏，语气随意得像在说“饭好了过来吃”，“下来。”
门口几个同事的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来，小周手里的蓝伞差点掉地上，张了张嘴，看了看沈知予又看了看陆星野，表情写满了“这是谁”。
陆星野的耳尖在一瞬间热了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面不改色地走下台阶，几步走到沈知予的伞下。沈知予在他靠近的瞬间就把伞往他那边又移了几寸，伞面几乎完全罩在了陆星野的头顶上，他自己的半边肩膀和手臂完全暴露在雨中，雨滴砸在他的衬衫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很快又洇开一片深色。
陆星野站在他旁边，身高差让他的视线刚好落在沈知予的肩膀上。他看见沈知予的衬衫袖子被雨淋得湿透了，颜色从浅灰变成了深灰，紧紧地贴在小臂的皮肤上，隐约能看出手臂的线条轮廓。
他收回目光，把包往怀里抱了一下，闷声说：“你不用特意来。”
沈知予低头看了他一眼，伞沿上的雨珠滴下来，差点落到陆星野的头顶上，沈知予微微偏了一下伞柄，把那颗雨珠挡开了。
“你淋湿了还得我照顾。”沈知予的语气听起来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感冒了更麻烦，还得给你煮姜汤。”
陆星野张了张嘴，想反驳一句“我自己会煮”，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出来好像更显得自己嘴硬，于是又把嘴闭上了。
雨声很大，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鼓点般的声响。两个人并肩走在雨里，沈知予的步子大，但他放慢了节奏，配合着陆星野的步伐。陆星野走在他右边，发现沈知予把伞往他这边倾得厉害，他自己的左半边肩膀几乎完全在伞外面，雨水打在他的衬衫上，顺着衣料的纹理往下淌，有些顺着他的手臂流到手腕上，再滴落到地上。
陆星野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然后把手伸进自己包里掏了一下，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
“擦一下。”他说，语气尽量显得无所谓，“都湿透了。”
沈知予低头看了一眼他递过来的纸巾，没有伸手接，而是微微弯了一下腰，把脸往陆星野的方向侧了侧，声音带着一点含混的笑意：“手没空。”
陆星野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沈知予一手撑伞，另一只手的胳膊上搭着陆星野的包——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拿过去的——确实两只手都没空。但陆星野觉得他就是故意的，因为沈知予嘴角那点弧度怎么看都不像是“没办法”的表情，更像是“我就看你怎么办”的坏笑。
陆星野咬了咬后槽牙，把纸巾往他手里一塞：“那你拿一下。”
沈知予低头看了一眼被塞进手心里的纸巾，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翘了一点，也没再逗他，单手把纸巾折了一下，随意地往脸上和脖子上擦了一把，然后把湿掉的纸巾塞进了裤兜里。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雨势没有变小的意思，路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有一两辆车从旁边开过去，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哗啦的声响。陆星野低着头走路，目光落在沈知予的皮鞋上，发现他的鞋面上全是水渍，鞋帮也湿了，深色的皮革上沾着几片被雨水打落的树叶。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开口了：“你怎么知道我几点下班？”
“你们公司不是六点下班？”沈知予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语气，“上次你让我帮忙收快递的时候说过。”
陆星野回忆了一下，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那次是一个快递柜的取件码发到了沈知予手机上，他随口说了一句“六点下班回去拿”，没想到沈知予居然记住了。
雨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持续不断，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潮湿气味，混着一点泥土和植物的味道。陆星野的鼻子动了动，闻到沈知予身上的味道——洗衣液混着一点雨水的气息，干干净净的，不算浓，但在他旁边站得很近，那股味道就很清晰。
两个人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雨终于小了一些，变成了细密的雨丝，像是不那么急着往下掉了。沈知予收了伞，抖了抖伞面上的水，陆星野走在前面掏出钥匙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光线昏黄。
进了家门，陆星野换了拖鞋，回头看了一眼沈知予——他的左半边衬衫几乎全湿了，深灰色的衣料贴在身上，颜色比右边深了好几个度，头发也湿了不少，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陆星野转身从洗手间的挂钩上扯了一条干毛巾，走回来一把塞进沈知予手里。
“快擦擦。”他皱着眉，语气里带着点嫌弃，“伞也太小了，你把自己淋成这样。”
沈知予接过毛巾，没有立刻擦，而是先低头看了他一眼。陆星野的头发和衣服几乎没怎么湿，只有裤脚溅了一点水，整个人干干爽爽的，站在玄关的灯光下仰着脸看他，眉头皱着，嘴角微微向下撇，一副很嫌弃的样子。
但沈知予注意到，他塞毛巾过来的时候，手指尖碰到了自己的手背，停留了大概不到一秒，然后飞快地缩了回去。
沈知予把毛巾举起来，随意地擦了擦头发，水珠被毛巾吸走，碎发变得乱糟糟地翘起来。他擦完头发又擦了擦脖子和肩膀，毛巾在衬衫上按了几下，吸掉了一部分水分，但湿透的地方还是湿的，贴在身上不太舒服。
“伞不小。”沈知予把毛巾搭在肩上，语气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是雨太大了。”
陆星野哼了一声，弯腰把沈知予换下来的湿皮鞋摆正，放到鞋架上，然后自己走到客厅里倒了杯热水，捧在手心里暖了暖手。暴雨过后室内的温度降了一些，他穿着短袖觉得有点凉，缩了缩肩膀。
沈知予从玄关走进来，看了一眼他缩肩膀的动作，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换了一件干爽的白色T恤，手里拿着一件薄外套，走过来随手往陆星野肩膀上一搭。
“穿上。”他说，“别刚回来就又感冒。”
陆星野被外套兜头盖住，扯下来看了一眼，是自己平时挂在卧室椅背上的那件浅灰色开衫。他顿了一下，把外套套上了，袖子长了一点，他把袖口往上卷了两圈，露出指尖。
“我去做饭。”沈知予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晚上想吃什么？冰箱里还有点排骨，可以炖汤。”
陆星野坐在沙发上，抱着热水杯，目光落在沈知予的背影上。他的T恤背后还有一小块没干透的痕迹，白色的布料上洇着一片灰影，像是雨水还没完全被体温烘干。
他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水，声音闷闷的：“随便。”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别再淋雨了。”
厨房里传来沈知予打开冰箱门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低低的笑，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听得清清楚楚。
“知道了。”沈知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一点隐约的笑意，“下次伞全给你。”
陆星野没接话，把杯沿贴在嘴唇上，又喝了一口水。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彻底停了，远处的天边露出一线灰蓝色的光，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湿的气息，透过半开的窗户飘进来，凉丝丝的。
他坐在沙发上，穿着那件大了几号的开衫，指尖拢着温热的杯壁，听着厨房里传来洗菜切菜的声音，刀落在砧板上有节奏地笃笃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