袜子是陆星野进门的时候随手脱在玄关的。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他在鞋柜旁边蹬掉运动鞋,左脚踩右脚后跟,袜子带下来一半,他也没弯腰去捡,就那么踢踢踏踏地走进客厅,手机往沙发上一甩,整个人往靠垫里一倒,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沈知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了一眼玄关地上那两只歪歪扭扭的袜子,又看了一眼瘫在沙发上的陆星野,没说话,收回目光继续炒菜。
陆星野躺在沙发上刷了会儿手机,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蒜香味,肚子叫了一声。他翻了个身,趴在沙发扶手上朝厨房喊了一句:“今天吃什么?闻着挺香。”
“蒜苗回锅肉,再炒个青菜。”沈知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夹着锅铲碰铁锅的当当声,“你把袜子捡一下。”
“等会儿。”陆星野随口应了一声,又翻了个身,继续刷手机。
菜端上桌的时候陆星野坐起来了,去厨房洗了手,回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回锅肉塞进嘴里,肥瘦相间,蒜苗的香味和豆瓣酱的咸辣混在一起,酱汁裹得刚刚好。他“嗯”了一声,又夹了一块,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沈知予在他对面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碗里,看了他一眼,语气不重不轻地说:“袜子还在地上。”
“吃完饭捡。”陆星野头也不抬,筷子又伸向回锅肉。
沈知予没再说什么,安静地吃完了饭。
陆星野放下碗的时候打了个饱嗝,往后一靠,摸了摸肚子,心满意足地叹了一口气。沈知予站起来收碗,路过玄关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两只袜子,弯腰捡起来,顺手扔进了阳台的脏衣篓里。
陆星野看见了,有点心虚,站起来跟到阳台门口,靠在门框上说:“我不是说了吃完饭捡嘛。”
“你说了。”沈知予把袜子扔进篓子,转过身来看着他,表情不算凶,但语气比刚才重了一点,“你每次都说‘等会儿’,‘等会儿’等到最后都是我捡。”
“今天不是还没等会儿吗?”陆星野摸了摸鼻子,“你急什么。”
沈知予看着他,顿了两秒,声音平平的:“昨天早上你的运动裤也是扔在浴室地上的,前天晚上你的睡衣是搭在餐桌椅背上的。陆星野,你自己想想,这一个礼拜有哪天你换下来的衣服是好好放进脏衣篓的?”
陆星野被他这么一数,脸上有点挂不住。他确实没怎么注意这些小事——以前自己一个人住的时候,衣服扔哪儿都行,反正周末集中洗一次。但现在不一样了,沈知予每天都要收拾,他扔一件,沈知予跟在后面捡一件。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陆星野的语气有点冲,“不就几件衣服嘛,我以后注意就是了,至于翻旧账吗?”
沈知予没接他的话,转身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水声哗哗的,冲在碗碟上,声音很大,像是在代替他说什么。
陆星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沈知予的背影。沈知予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直,洗碗的动作很用力,像是在跟碗碟较劲。陆星野心里的那股火不知道怎么就窜上来了——他觉得沈知予小题大做,明明刚才吃饭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翻脸了。
“你至于吗?”陆星野靠在门框上,声音拔高了一点,“就扔了双袜子,你跟我甩脸色?”
沈知予没回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我没甩脸色。”
“你这样子还不叫甩脸色?”陆星野的火气越来越压不住,“你要是嫌我乱你就直说,别在这儿阴阳怪气的。”
水龙头被关掉了。沈知予转过身来,手上还滴着水,他看着陆星野,表情很平静,但眼神是沉的:“我什么时候阴阳怪气了?我只是让你把袜子捡起来,我说错了吗?”
“你没说错,全是我的错,行了吧?”陆星野觉得胸口堵得慌,那种说不上来的委屈和烦躁搅在一起,让他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反正你什么都对,我什么都不对。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烦?我这也不会那也不会,连个袜子都不会扔,你是不是巴不得我赶紧换回去?”
这句话一出来,厨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安静得能听见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
他脸上的平静像是一层薄冰被砸碎了,露出下面汹涌的什么东西。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看着陆星野的眼神里带着一种陆星野从没见过的情绪——不是生气,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你说什么?”沈知予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陆星野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一慌,但他嘴上不肯认输,梗着脖子说:“我说错了吗?你天天收拾这个收拾那个,不就是嫌我——”
“陆星野。”沈知予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咬碎了说出来的,“你要是真想走,我不会拦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看着沈知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嫌弃,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像是被这句话伤到了骨子里。
陆星野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但他嘴上的反应比脑子快:“行,我走。”
他转身走进客厅,抓起沙发上的外套披在身上,弯腰去穿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袜子已经被沈知予收走了,他光着脚踩进运动鞋里,鞋后帮被他踩扁了,趿拉着,拉开门就往外走。
“砰”的一声,门在身后关上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陆星野站在门口,光着脚踩在冰凉的鞋底上,后脚跟露在外面,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他站在黑暗里愣了两秒,然后一咬牙,转身走下楼梯。
走到一楼的时候推开门,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空气里带着一股土腥味。陆星野往外走了两步,才感觉到脸上有凉丝丝的东西落下来——下雨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冰碴子。
他没带伞,也不想回去拿。他低着头往小区里面走,走到中心花坛旁边那个路灯下面停下来,蹲了下来。
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雨丝在灯光里显得很密,像一层半透明的纱,落在他的头发上和肩膀上。他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扣在头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蹲在路灯杆旁边,像一只被雨淋湿了不知道该往哪儿躲的猫。
一开始还是细密的雨丝,慢慢地变成了豆大的雨点,砸在花坛的叶片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陆星野的外套很快就湿透了,帽檐上的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他的手背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手背,蹲在那里没有动。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出来的时候就是脑子一热,门一摔就出来了,根本没想好要去哪里。手机也没带,钱包也没带,光脚穿着一双没有后帮的运动鞋蹲在雨地里,狼狈得不像话。
他吸了吸鼻子,觉得鼻子酸酸的,眼眶也跟着热了。他把脸埋得更低了一些,不想让路过的人看到自己这副样子——虽然这个点了,雨又这么大,根本不会有人路过。
急促的、踩在积水里的脚步声,从单元门的方向一路跑过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溅起水花的声响,在空旷的小区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星野还没来得及抬头,一个人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沈知予的头发全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滴在衬衫领口上。他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衫,衬衫下摆塞在西裤里,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胸膛的轮廓。他没有穿外套,也没有打伞,就那么直接冲进了雨里。
他看到蹲在路灯下的陆星野,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大步跨过来,一把把陆星野从地上拽了起来。
陆星野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还没站稳,就被沈知予整个抱住了。
沈知予的胳膊箍得很紧,像是要把陆星野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一样,用力到陆星野觉得自己的肋骨都在发疼。他的胸膛很烫,隔着湿透的衬衫,那股热意贴上来的时候,陆星野浑身都在发抖——分不清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别跑。”沈知予的声音闷在陆星野的肩膀上,嗓子像是被雨泡过一样,又哑又沉,“别跑,我错了。”
陆星野的鼻子一酸,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混着脸上的雨水一起往下淌,分不清哪滴是雨哪滴是泪。他的下巴搁在沈知予的肩膀上,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闷闷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几乎被雨声盖住。
沈知予收紧了手臂,把陆星野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滑下来,滴在陆星野的头发上。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就那么站在雨里,站在路灯下面,雨声很大,四周很安静,但彼此的心跳声隔着湿透的衣服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清晰极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知予松开了他一点,低头看了一眼陆星野的脸。路灯的光照在陆星野的脸上,他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水珠,不知道是雨是泪,鼻尖也冻红了,嘴唇微微发白,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像是一只被雨淋透的小动物。
沈知予伸手用手背擦了一下他脸上的水,指尖冰凉,动作却很轻。
“回家。”他说,语气不容拒绝,但声音是软的。
陆星野没说话,点了点头,鼻子又酸了一下。
沈知予脱下自己的衬衫,拧了一把水,然后披在陆星野的头上,给他挡着雨。他自己光着上身站在雨里,雨水顺着他宽阔的肩膀往下流,在路灯下泛着一层亮光。他弯腰把陆星野横抱起来,动作很稳,像是抱一件易碎的东西。
“你——”陆星野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本能地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你疯了?光着膀子抱我?”
“衬衫给你了。”沈知予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总不能让你光着。”
陆星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堵得厉害,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把脸埋进沈知予的颈窝里,沈知予的皮肤被雨淋得冰凉,但颈窝里还有一点温热。他闭着眼睛,听到沈知予的心跳声隔着胸腔传过来,咚咚咚的,很稳。
怀里那枚被他推紧了的婚戒贴着皮肤,硌在他的胸口上,不疼,但很清晰。
沈知予抱着他走进了单元门,雨声被挡在外面,楼道里安静了下来。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两个人湿漉漉的身上。
陆星野从他脖子旁边抬起脸来,声音又闷又哑:“你跑出来的时候穿鞋了吗?”
沈知予的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光着的,两只脚都光着,脚趾上还沾着湿泥和草叶。
陆星野看着他脚上的泥,眼泪一下子又涌了上来。
他把脸重新埋回沈知予的颈窝里,使劲蹭了两下,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傻子。”
沈知予没说话,收紧了胳膊,抱着他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像是一条温暖的光带,把他们两个人裹在里面。雨水从两个人的身上滴下来,在台阶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一个深一个浅,交叠在一起,一直延伸到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