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把B超单子转过来,用笔尖点着上面那个小小的阴影区域,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孕囊位置很好,大小也符合孕周,目前看各项指标都正常。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但是——”
陆星野听到“但是”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都绷紧了,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膝盖上的裤子布料,指节发白。他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悬着够不到地面,后背挺得笔直,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看他脸色太紧张了,笑了一下,语气放缓了些:“但是孕早期还是要注意,前三个月是关键期,饮食上要忌口,生冷刺激的东西尽量少吃,咖啡因要控制,含糖高的饮料也少喝。”
陆星野的肩膀垮下来,松了一口气,又提起来——因为“少喝糖”这三个字像一把小锤子,精准地敲在了他最脆弱的那根神经上。
沈知予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拇指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他的肩窝,像是在说“听到了没”。他微微弯腰,看了一眼B超单上的那行小字,然后抬起头问医生:“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能不能列个单子?”
医生点点头,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孕期注意事项,递过来:“基础的都在上面了,有什么不舒服随时来。”
沈知予接过单子,认真地折好放进外套内袋里。那个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陆星野愣了一下——他以前从来没见过沈知予这么郑重地收一张纸。
从妇产科诊室出来,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被丈夫扶着慢慢走的,有抱着新生儿坐在长椅上等叫号的家属,还有一个小男孩趴在候诊区的玻璃门上往外看。陆星野走在沈知予身边,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医生说的那句“少糖”。
奶茶怎么办?可乐怎么办?冰箱里那盒他上周偷偷买的提拉米苏冰淇淋怎么办?
他越想越委屈,嘴巴不自觉地撅了起来。
沈知予走在他旁边,余光扫到他那副表情,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但眼里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了。他没拆穿,只是伸手揽了一下陆星野的肩膀,带着他拐了个弯往电梯口走。
“在想什么?”沈知予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带着一点明知故问的意味。
陆星野把脸别到一边去,盯着电梯门上贴的楼层指引,声音闷闷的:“没想什么。”
“哦。”沈知予拉长了尾音,按了一下下行键,电梯门打开,他侧身让陆星野先进去,然后跟进来站在他旁边,按了一楼。发布页Ltxsdz…℃〇M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金属壁板反着光,映出两个人并排站着的影子。陆星野抬眼看了那面模糊的倒影——沈知予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头还多,他的头顶大概只到沈知予的锁骨位置,两个人的体型差在镜子里显得格外夸张。
出了医院大门,外面的太阳已经西斜了,光线没有那么刺眼,暖融融地洒在人行道上。陆星野眯着眼睛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马路对面,一家奶茶店的招牌亮着暖黄色的灯,门口排着三四个人,透明的玻璃橱窗里能看到店员正在往杯子里倒奶茶,奶白色的液体顺着冰块流下去,上面还浮着一层深褐色的珍珠。一个穿着卫衣的女生刚好从店员手里接过那杯奶茶,插上吸管,低头喝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嚼着珍珠,脸上露出那种心满意足的表情。
陆星野看着那个女生,咽了口口水。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咽口水了,但沈知予注意到了。他顺着陆星野的目光看了一眼对面的奶茶店,又低头看了一眼陆星野那张写满渴望的脸,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走吧。”沈知予拉住他的手腕,轻轻一带,把他拽离了原地。
陆星野被他拉着走了两步,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奶茶店,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我就看看。”
“看也不行,看了就想喝。”沈知予的语气很温和,但手上的力道没有松,牵着他绕过了路边一个积水坑,步伐不紧不慢,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陆星野被他牵着走,心里那股委屈劲儿越来越浓。他知道沈知予是为他好,医生说了少糖,他也知道自己不该喝,但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那种感觉很奇怪——以前他从来不是个嘴馋的人,甚至觉得那些为了口吃的跟对象闹脾气的人很幼稚,可轮到自己的时候,他才发现,有些东西不是理智能控制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隔着外套,什么也看不出来。那里现在住着一个小小的、还没有拳头大的东西,医生说那叫孕囊,再过几周会变成胚胎,然后慢慢长出小手小脚。他到现在还是觉得不真实,像在做梦一样,可身体里那种微妙的、若有若无的变化却在时时刻刻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沈知予换了鞋就进了厨房,把从菜市场买回来的鲫鱼放在水龙头下冲洗,准备炖汤。陆星野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垫,下巴搁在靠垫上,目光空洞地盯着一面墙发呆。
他掏出手机,打开某红色软件,首页推荐的第一条就是一个奶茶测评视频。视频里的博主拿着一杯杨枝甘露,对着镜头喝了一大口,然后竖起大拇指,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这杯绝了”。
陆星野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手指一划,滑走了。
他把视频看完,又滑到评论区,看到有人在下面写“孕早期天天想喝奶茶怎么办”,下面有人回“喝啊,少糖就行”,又有人说“我喝了整个孕期,孩子生出来白白胖胖的”。
陆星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厨房里传来沈知予切姜片的声音,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节奏很稳。锅里的油热了,刺啦一声,应该是姜片和鱼一起下锅了,随即飘出一股煎鱼的焦香味,混着姜的辛香,钻进客厅里。
陆星野吸了吸鼻子,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就喝一口……一口又不会怎样。”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心里想了一下,但声音已经从嘴巴里跑出来了。厨房里的切菜声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了,像是没听到。
过了大概十分钟,沈知予从厨房里出来了。他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陶瓷杯,冒着热气,走近了能闻到一股温热的奶香味。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玻璃桌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嗒”,然后推到了陆星野面前。
陆星野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杯东西——是一杯温牛奶,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微微晃动着,散发出一股香甜的气息。杯沿上还插着一根吸管,透明的塑料吸管靠在杯壁上,里面的液体因为吸管的折射显得比实际更细一些。
沈知予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垫陷下去一块,陆星野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他那边歪了一下。沈知予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肩膀,帮他稳住,然后说:“一样的,甜的。”
陆星野看着那杯牛奶,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伸手捧起杯子。杯壁的温度刚刚好,不烫手,温温热热的,透过陶瓷传到他的掌心里。他低头含住吸管,喝了一口。
牛奶顺着吸管涌进嘴里,温热的液体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在舌尖上散开。不是那种浓烈的糖精甜,更像是牛奶本身的清甜加上一点点蜂蜜的余味,柔和地铺在舌面上。
他含着那口牛奶,慢慢地咽下去,然后咂了咂嘴,放下杯子,皱着鼻子说:“骗人,根本不是那个味儿。”
沈知予看着他,没说话。客厅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沈知予的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条,他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
陆星野正准备再说什么,沈知予忽然凑了过来。
他的动作不快,但也不慢,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这么做一样。他一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上,侧过身,低下头,在陆星野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嘴唇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嘴角。
那个吻很轻,轻到像是一片羽毛扫过,又带着一点湿润的温度,是牛奶的余温,也是沈知予嘴唇本身的温度。接触的时间很短,大概只有一两秒,但陆星野觉得那一瞬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沈知予退开的时候,陆星野还保持着端着牛奶杯的姿势,一动不动,眼睛瞪得圆圆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垂一路蔓延到耳廓,连带着脖子根都染上了一层淡粉色。
他看着沈知予,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知予坐回原位,表情很平静,甚至还伸手拿过茶几上陆星野喝过的那杯牛奶,就着他用过的吸管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淡淡地说了一句:“现在甜了没?”
他把脸别到一边去,盯着沙发扶手上的一小块污渍,声音又小又急:“你——你耍流氓。”
“亲自己老婆,怎么就耍流氓了。”沈知予的语气很无辜,但陆星野从余光里看到他嘴角那个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就知道这人分明是故意的。
他把脸埋进靠垫里,耳朵烧得厉害,心跳声砰砰砰地响在耳膜上,像有人在他耳朵里放了一串小鞭炮。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连呼吸都变得有些不顺畅了。
沈知予没有再逗他,起身回了厨房,锅里的鱼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越来越浓。陆星野听到他打开冰箱门拿东西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被拧开的哗哗声,锅铲碰到锅沿的叮当声,一切都那么平常,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把靠垫抱得更紧了一些,把下半张脸埋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茶几上那杯还剩一半的温牛奶。牛奶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奶皮,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泽。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把杯子端起来,含住那根吸管——就是沈知予刚刚喝过的那根——低头又喝了一口。
牛奶还是温的,甜味淡淡的,在舌尖上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