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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买菜·151

    陆星野推着买菜用的小推车挤在人群里,前面是一个拎着活鸡的大爷,后面是一对推推搡搡的小情侣,左右两边都是此起彼伏的叫卖声——“黄瓜两块五一斤!”“新鲜的鲫鱼,早上刚捞的!”“来一斤芹菜送两根葱!”——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吵得她太阳穴突突跳。发布页LtXsfB点¢○㎡


    她侧了侧身,想从两个摊位之间的缝隙穿过去,小推车的轮子卡在一块松动的地砖上,车身一歪,差点撞到旁边的菜筐。她赶紧稳住车把,蹲下来把轮子从砖缝里抠出来,站起来的时候鼻尖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沈知予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像一块遮阳的云。他伸手接过小推车的把手,高大的身形挡在她和那个拎活鸡的大爷之间,自然而然地把她挤到了靠菜摊的内侧。他的手很大,握住推车把手的时候骨节分明,推起来比她要稳得多,车身不再东倒西歪。


    陆星野把手从车把上收回来,手指蜷了蜷,掌心还留着金属把手被太阳晒过的温热触感。她没说什么,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跟在他身侧走,余光看到他的衬衫袖子卷到了小臂中段,露出的手臂线条干净利落,推车的时候小臂上的筋微微绷起。


    “想吃什么?”沈知予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压得比周围的叫卖声低了不少,但她听得清清楚楚。


    “随便。”陆星野说完又补了一句,“买点青菜吧,冰箱里只剩两根黄瓜了。”


    沈知予把推车往蔬菜区拐,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摊位上摆着好几种绿叶菜,小白菜水灵灵的,菠菜叶子翠绿,油麦菜一捆一捆扎得整整齐齐。沈知予弯下腰,伸手翻了翻小白菜的叶子,挑了一捆看起来最新鲜的,又拿了一捆菠菜,回头问她:“芹菜要不要?”


    “要,”陆星野说,“炒肉丝。”


    她说着也凑过去,想伸手帮忙拿点东西。摊位上摆着一排扎好的小葱,旁边是一把一把的香菜,叶子嫩绿,闻起来有一股清冽的香气。陆星野习惯性地伸手去抓香菜——她吃面要放香菜,喝汤要放香菜,炒菜也爱放一把,以前家里冰箱的冷藏格里常年备着一小袋香菜,是她自己买菜时必拿的品种。


    手指碰到香菜叶子的那一瞬间,那股清冽的香气钻进鼻子里,她的胃突然翻了一下。


    不是那种隐隐的不舒服,而是一种很明确的、突如其来的排斥感——就好像她的身体在闻到这股气味的瞬间拉响了警报,胃壁猛地收缩了一下,一股酸水从胃底涌上来,顶到了喉咙口。


    她愣了一下,手指僵在香菜上方,没有握下去。


    沈知予正把挑好的芹菜递给摊主称重,余光扫过来,看到她的手悬在香菜上方,表情有点奇怪。他停了一下,问:“香菜不要了?”


    “要……”陆星野说着,又闻到了那股气味,胃又开始翻。她皱了皱眉,把手收回来,改抓起旁边的一把芹菜,动作快得像是要躲开什么,“算了,今天买芹菜就行。”


    她把芹菜放到摊主的电子秤上,脸上挂着一点不太自然的笑,心里却在犯嘀咕。发布页LtXsfB点¢○㎡


    她爱吃香菜这件事,从大学吃到结婚,吃了快十年。吃火锅要放一整碗,吃凉菜要拌一大把,沈知予每次切香菜都要被她念叨“切粗一点,切太细没口感”。她从来没有觉得香菜难闻过,从来都是觉得香菜的香味是画龙点睛的那一笔——怎么今天一闻到就想吐?


    难道是昨晚没睡好?她昨天晚上确实翻来覆去好一阵才睡着,被子裹得太紧,半夜又热醒了一次,可能是肠胃也跟着闹别扭了。


    她这么想着,心里稍稍安定了些,把芹菜放到小推车里,又绕到旁边的摊位挑了几个西红柿。西红柿摸起来硬邦邦的,她捏了捏,感觉不太熟,又放下了,换了一筐颜色更红润的,一个一个挑着往袋子里装。


    沈知予站在她旁边,没说话,但目光一直跟着她的动作。他看到她把香菜放下改拿芹菜,看到她在西红柿摊前挑了又挑,看到她弯腰的时候用手背按了按胃部——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看出来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在她挑完西红柿之后,转身走到旁边的葱摊上,多拿了一把小葱,放进推车里。


    陆星野瞥了一眼:“家里不是还有葱吗?”


    “上次买的有点蔫了,换一把。”沈知予语气平平的,把葱往车里一放,推着车往前走,“再去买点肉,中午做芹菜炒肉丝。”


    早市的鱼摊在靠里的位置,一排白色的泡沫箱摆开来,里面装着活的鲫鱼、草鱼、鲈鱼,还有几箱花蛤和蛏子。摊主穿着皮围裙站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把刮鳞刀,动作利落地刮鳞、开膛、掏内脏,鱼血溅在白色围裙上,旁边的大盆里泡着几条已经杀好的鱼,水面上浮着一层暗红色的血沫。


    陆星野还没走到摊位跟前,那股腥味就顺着风飘过来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鱼腥,而是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来的、浓烈的、带着一股铁锈味的腥气,混着摊主脚下湿漉漉的地面和混着鱼鳞的脏水,一起钻进她的鼻腔。


    她的胃又开始翻,而且这次来得比刚才更猛、更急。


    那股酸水从胃底直接涌上来,冲到喉咙口,她下意识地捂住嘴,弯腰干呕了一下。


    什么都没吐出来,但喉咙里又酸又涩,眼泪都被逼出来了。她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死死地捂着嘴,深呼吸了好几下才把那股翻涌的恶心压下去。


    “怎么了?”沈知予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对劲的紧张。他已经把推车丢在一边,大步跨到她身边,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从鱼摊的风口拉到了旁边一个通风的巷口。


    巷子里没有太阳,风从巷子深处穿过来,凉飕飕的,一下子把她脸上那股燥热和恶心吹散了不少。沈知予的手还搭在她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T恤布料传过来,一下一下地拍着,力道不重,节奏很稳,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没事,”陆星野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眼眶还是红的,声音有点哑,“可能是昨晚没睡好,胃有点不舒服。”


    沈知予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泛红的眼角移到她捂着胃的手上,又移开,什么都没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她,然后转身回到鱼摊前,跟摊主说了几句,挑了一条鲫鱼,让摊主杀好装袋。


    陆星野靠在巷口的墙上,用纸巾擦了擦眼角和嘴角,看着沈知予提着装鱼的袋子走回来,又顺手从旁边的摊位上买了一盒豆腐。他把鱼和豆腐放进小推车里,抬头看了她一眼:“走吧,回家。”


    “够了,”沈知予说,“再买冰箱放不下。”


    陆星野知道冰箱还空着一大半,但她没戳破。


    回去的路上,太阳越升越高,晒得柏油路面泛着一层油光。陆星野走在沈知予身侧,小推车被他推着,她手里只捏着一把沈知予塞过来的小葱,葱白上还带着泥,湿漉漉的,捏在指尖凉丝丝的。


    她忽然觉得眼皮很重,像是有人在她眼眶上各压了一块小石头,睁着费劲,闭上又觉得舒服。她眨了眨眼,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但那股困意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绵绵密密地裹着她,走几步路就想闭眼。


    她打了个哈欠,没忍住,眼泪又出来了。


    沈知予偏头看了她一眼,放慢了脚步。


    小区门口有一条长长的林荫道,两边种着法桐,树冠在头顶交叠成一片绿色的穹顶,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晃动的光斑。林荫道旁每隔几米就有一张长椅,漆成深绿色的铸铁椅子,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


    陆星野走到第三张长椅的时候,脚步明显慢了下来,眼皮也快撑不住了。


    沈知予把推车停在长椅旁边,弯腰把椅面上的一片落叶拂掉,然后直起身看了她一眼:“坐一会儿再上去。”


    “不用,就几步路了——”陆星野嘴硬,但身体很诚实,话还没说完,腿已经弯了,一屁股坐到了长椅上。椅面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隔着裤子传到皮肤上,软乎乎的,像一条热毛巾敷在腰上,舒服得她差点直接倒下去。


    她把手里的小葱放在腿边,往后靠在椅背上,仰起头,阳光透过树叶洒在脸上,暖融融的,眼皮更重了。


    他蹲得很自然,两条长腿一曲,人就矮了下来,视线和她平齐。他伸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他的手没有马上收回去,而是顺着她的耳廓往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耳垂,指腹温热,带着一点薄茧的粗粝感。


    陆星野被他捏得缩了一下脖子,睁开眼瞪他:“干嘛。”


    “闭眼,眯一会儿。”沈知予说,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东西似的。他把手从她耳垂上收回来,然后侧了侧身,肩膀往她那边靠了靠,“靠着我,别仰着睡,脖子会酸。”


    他蹲在她面前,肩膀的高度刚好够她靠着,白色的衬衫肩膀上有一道浅浅的褶皱,是被太阳晒出来的。他的脸侧对着她,下颌线条流畅,睫毛在鼻梁一侧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上沁着一层薄薄的汗,在光线下亮晶晶的。


    “不用,我不睡,”她说,声音却软得不像话,连她自己都听出来了,“就是闭一下眼睛,马上就——”


    话还没说完,她的脑袋已经不由自主地歪了过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的肩膀很宽,肌肉结实但不僵硬,靠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布料底下温热的体温,还有洗衣液那种淡淡的、干净的香味。她的鼻尖蹭到了他的衬衫领口,布料柔软,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气息,混着一点早市的葱味和鱼腥,但不知道为什么,那股腥味这会儿不让她反胃了,反而让她觉得安心。


    她闭上眼睛,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不知道他能不能感觉到。


    沈知予没有动,保持着蹲着的姿势,让她靠着。他微微侧过头,下巴几乎碰到了她的发顶,呼吸扫过她的头顶,带着温热的吐息。他抬起一只手,虚虚地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没有碰到她,但那个姿势像是一个无声的保护圈,把她圈在里面。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星野猛地睁开眼,脑袋从沈知予肩膀上弹起来,差点撞到他的下巴。她转头一看,邻居王阿姨正拎着一袋子菜从小区里走出来,脸上挂着那种“我懂我都懂”的笑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看着他们俩。


    “王阿姨早,”陆星野飞快地说,耳根烧得通红,“我们就是……歇一会儿,走累了。”


    “累了好啊,累了有人疼,”王阿姨笑着说,目光在沈知予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在陆星野泛红的耳朵上,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小沈会疼人,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是嘴硬,心里甜得很。”


    陆星野的耳根更红了,红到几乎透明,像是能滴出血来。她低头去拿腿上的小葱,假装没听到,但手指捏着葱白的时候微微发抖,暴露了她内心的慌乱。


    王阿姨笑呵呵地走了,走之前还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朝沈知予竖了个大拇指。


    沈知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低头看了陆星野一眼。她的耳朵红得像煮熟了的虾,低着头假装在研究手里那把葱的纹理,连脖子根都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他没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把她的头发揉得有点乱。


    “走吧,沈太太,”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回家给你煮鲫鱼豆腐汤。”


    陆星野站起来,把小葱往小推车里一扔,低着头快步往小区里走,耳根还是红的,脚步却比刚才快了不少,像是想把身后那个人的笑声甩掉。


    但那个人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始终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恰恰好在她的余光里。


    她走进电梯的时候,沈知予也跟了进来,按下楼层按钮,然后侧过身,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看到他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不深,但弯弯的,像是早市上被太阳晒化了的糖。


    她别过头,盯着电梯门上贴的物业通知,假装没看到。


    但她的嘴角,又不争气地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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