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四十,陆星野把最后一版需求文档发到项目群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往椅背上一靠,屏幕右下角的微信图标又开始跳动。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她点开,是组里的小周在群里发了个“[哭]”的表情,后面跟了一句:“陆姐你们先走吧,我这还有三个bug没修完。”
陆星野打了两个字“加油”发出去,又看了一眼右上角的时间——六点四十二。正常下班时间是六点,但项目下周就要上线,这两天整个组都在赶进度,她作为产品这边的对接人,今天已经开了四轮需求澄清会,嗓子都哑了。
她拿起手机,给沈知予发了条消息:“今晚要加班,估计得九点十点,你别等我了,自己先吃。”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盯着屏幕上的原型图改标注。办公室里的灯全亮着,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细微声响,混杂着键盘敲击声和偶尔响起的电话铃声。隔壁工位的同事已经走了,对面组还亮着几盏台灯,有人端着咖啡杯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脚步声在空旷的办公区里显得格外清晰。
七点半的时候,行政的小姑娘推着小车过来发加班餐——盒饭和水果,每人一份。陆星野领了一盒,打开看了一眼,青椒炒肉配米饭,油汪汪的,青椒的味道冲上来,她胃里突然翻了一下,又把盖子盖上了。
不是不想吃,是胃里那种空荡荡的疼让她没什么胃口。下午连着开了三个小时的会,中间只喝了两杯水,现在胃壁大概在互相摩擦,烧得慌。
她把盒饭推到一边,喝了口水,想着再撑一会儿回去的路上买个包子算了。
八点二十,小周从工位后面探出头来:“陆姐,你还没走啊?”
“还有几个页面没改完。”陆星野头也没抬,“你先走吧,别太晚了。”
“那我撤了,你也早点。”小周拎着包走了,办公区又安静了几分。
八点四十,陆星野把最后一版改完的页面截图发到群里,@了开发组的同事确认明天联调。发完之后她往椅背上一靠,胃里那种空荡荡的疼又涌上来,比刚才更明显了,像有一只小手在胃壁里面攥着,一下一下地拧。
她拿起手机翻了翻外卖软件,看了一圈,不是太油就是太辣,要么就是配送时间太长,翻了五分钟也没找到想吃的。正打算随便点一碗粥凑合一下,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
她接起来,对面传来前台小姑娘的声音:“陆姐,楼下前台说有人找您,说是在大厅等着呢。”
陆星野愣了一下。这个点谁会来公司找她?
“呃……一个男的,个子挺高的,说姓沈。”前台小姑娘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他说是您家属。”
陆星野握着话筒的手指顿了一下,耳朵尖开始发热。
她挂了电话,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读消息。沈知予没跟她说要来,她让他别等了,结果这家伙直接跑公司来了?
她站起来,拉了拉衬衫的下摆,快步走向电梯。等电梯的那十几秒里,她对着电梯门上倒映出来的自己看了一眼——头发有点乱,衬衫领口歪了一点,脸色大概是因为饿的,有点发白。她抬手把头发拢了拢,又正了正领口,电梯门开了,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下降的几秒钟里,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一楼大厅的灯比楼上办公区亮一些,不锈钢的闸机口闪着冷白色的光。陆星野走出闸机,一抬眼就看到了沈知予。
他站在大厅正中央的那排等候椅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风衣,里面是白色的T恤,肩上挎着她的帆布包——不对,是他的帆布包,深蓝色的那种,很普通。但他就那么随便一站,两条长腿在地砖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已经引得好几个路过的女同事侧目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军绿色的,鼓鼓囊囊的,看起来装了不少东西。
看到陆星野走出来,沈知予抬了抬下巴,冲她笑了一下。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微微往上勾了一下,眼尾带出一点细纹,看起来又痞又温柔。
陆星野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仰起头看他:“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别等了吗?”
“我没等。”沈知予说,声音低低的,在大厅里有一点点回音,“我吃完饭,顺路过来看看。”
“顺路?”陆星野看了他一眼,“你家跟公司一个方向,什么叫顺路?”
沈知予没接这个话茬,把手里的保温袋递过去:“给你带了点吃的。饿了吧?”
陆星野接过保温袋,入手沉甸甸的,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暖烘烘的,透过掌心传上来。她的胃在这个时候适时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足够让两个人都听见。
沈知予的眉毛挑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走吧,上去吃。”陆星野说,又看了一眼沈知予,“你呢?回去?”
“我在这儿等你。”沈知予说,往旁边走了一步,在等候椅上坐下来,长腿往前一伸,“你吃完了下来就行。”
陆星野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拎着保温袋转身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知予已经掏出手机在看,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很放松,像是真的打算在这儿坐一两个小时的样子。
陆星野收回目光,走进电梯,按了楼层。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保温袋,拉链拉得很严实,袋口还夹了一个小夹子,防止里面的东西洒出来。她伸手摸了摸袋子外面,温热的,像是刚从锅里盛出来不久。
回到工位,她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带着米粥特有的清香,混着一点点葱花和酱油的味道。
里面是一个保温饭盒,透明的盖子,能看到里面是白粥,上面撒了一点肉松和葱花。旁边还有两个小保鲜盒,一个里面装着凉拌黄瓜,另一个里面是几块酱牛肉,切得整整齐齐的,码得很漂亮。
陆星野把保温饭盒拿出来,拧开盖子,粥的热气扑面而来,熏得她眼镜片上起了一层薄雾。她摘下眼镜擦了擦,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米粒已经煮得几乎化开了,入口绵软,带着米油特有的滑润感,肉松的咸鲜和葱花的清香混在一起,正好把粥的寡淡提起来。粥不烫,温温的,刚好能入口的温度,像是算好了时间盛出来的。
她又夹了一块酱牛肉,嚼了两下,酱香浓郁,肉质不柴也不烂,正好是她喜欢的口感。
吃了大半碗粥之后,她觉得胃里暖过来了,那种空荡荡的疼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熨帖的、踏实的饱腹感。她放慢了速度,一勺一勺地慢慢喝,喝到最后几口的时候,勺子碰到了碗底一个硬硬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把粥往旁边拨了拨,看到碗底躺着一个溏心蛋。
蛋已经被粥的热气捂得温温的,剥了壳,泡在米白色的粥汤里,蛋白嫩滑,中间的蛋黄还是半流动的状态,橙黄色的,像一小颗凝固的夕阳。陆星野用勺子把它舀起来,咬了一口,蛋白滑嫩,蛋黄绵密带着一点点甜味,在舌尖上化开。
不是那种想哭的酸,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的酸——眼眶发热,喉咙发紧,需要用力咽一下才能把那口气顺下去。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个溏心蛋,白色的瓷碗边缘印着一圈淡蓝色的花纹,是她家里用的那一套碗。
沈知予是从家里带过来的。他做了饭,装好,开车过来,在一楼大厅里坐着等,就为了让她吃上一口热粥。
陆星野把剩下的半个蛋吃完,把饭盒和保鲜盒收好,装回保温袋里,拉好拉链。她看了一眼手机——九点二十五了。她本来还打算再改一版需求说明,但现在坐不住了,把电脑里的文档保存好,关了机,拎着保温袋站起来。
办公区还有几个加班的同事,看到她拎着保温袋走,有人吹了一声口哨:“陆姐,家属送饭来了啊?”
陆星野瞪了那人一眼,耳朵尖红了一片,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了一下,没说话,快步走向电梯。
到了一楼大厅,她看到沈知予还坐在那张等候椅上,姿势都没怎么变,长腿交叠着,低头看着手机。大厅里的灯比刚才暗了一点,大概是调了节能模式,他的侧脸笼在偏暖的光线里,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陆星野走过来,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
“吃完了。”陆星野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手里拎着保温袋,吸了一下鼻子,“溏心蛋我吃到了。”
沈知予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嗯。特地给你藏的。”
陆星野低下头,用鞋尖蹭了一下地砖的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点闷:“谢谢。”
“不客气。”沈知予伸手,拿过她手里的保温袋,又很自然地用另一只手揽了一下她的肩膀,“走吧,回家。”
他掌心落在她肩头,隔着衬衫的布料,温度传过来,像刚才那碗粥的温度一样,不烫,是刚刚好的暖。
两个人并肩走出公司大门,秋天的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和草木的气息。陆星野缩了缩脖子,沈知予的手从她肩膀上滑下来,落到她后颈,隔着外套的领口,指尖碰了一下她后颈的皮肤,凉凉的。
“没想到加班到这么晚。”陆星野说,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也没想到你会来。”
沈知予没说话,手从她后颈收回来,改握住她的手,塞进自己风衣的口袋里。他的口袋很大,很暖,两个人的手在里面挨在一起,她的手指凉凉的,他的手指温热,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子,握住她的时候微微用力,像是在说“我在”。
停车场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个是哪一个人的。沈知予的车停在第二排,他拉开副驾的门,等陆星野坐进去,才把保温袋放到后座,绕到驾驶座那边上了车。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和一点车载香薰的柑橘香。沈知予发动车子,空调吹出暖风,吹在陆星野的膝盖上。她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的城市夜景——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过去,橘黄色的光透过车窗在车厢里明明灭灭地闪。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开车的沈知予。他的侧脸被路灯的光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下颌角的线条干净利落,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挂挡的动作流畅而自然。
陆星野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手指上还残留着刚才握住他手时的温度,从指尖到掌心,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那些细细的纹路,突然觉得这具身体好像也没那么让她抗拒了。
至少现在,有人会在她加班到九点的时候,带着一碗藏着溏心蛋的热粥,坐在楼下大厅里等她。
车开进小区的时候,路边的银杏树在车灯的光里一闪而过,金黄色的叶子在夜风中簌簌地响了几声,又归于安静。沈知予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空调出风口残留的暖风声音。
他解开安全带,侧过身,伸手帮陆星野解开安全带扣。咔哒一声,她胸口的那根束缚松开了,他的手指在收回的时候,无意间擦过她外套的领口边缘,指腹碰到她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凉凉的,但他的指尖是热的。
沈知予的手收回去,他看着她,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路灯的光折射进去的碎金。
陆星野嗯了一声,推开车门下车。秋天的夜风吹过来,带着银杏叶枯黄的涩味和泥土的潮气,她站在车旁边等了一下,等沈知予锁了车走过来,两个人并肩往单元门走。
走了几步,陆星野的手指碰到了沈知予的手背,她顿了一下,然后主动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沈知予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把她的手整个握住了,包在掌心里,十指交叉,扣得很紧。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在一层一层地熄灭。
电梯到了六楼,门开了,走廊里的灯亮着。陆星野走在前面,从口袋里掏钥匙开门,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哒一声,门开了。
她推开门,屋里的黑暗扑面而来,带着熟悉的气息——客厅里那盆绿萝的叶子味,沙发靠垫上的织物味,还有厨房里若有若无的、残留的饭香。
沈知予跟在她后面进来,顺手带上门,咔嗒一声落了锁。他弯腰把保温袋放在玄关柜上,直起身的时候,看到陆星野已经踢掉了鞋子,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正伸手去够客厅灯的开头。
暖黄色的光照亮了整个客厅,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的,电视遥控器搁在沙发扶手上——都是她出门前摆的样子。
陆星野回过头,看着沈知予站在玄关处换鞋,他弯腰解鞋带的时候,风衣的下摆垂下来,露出一截腰线。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走到厨房里,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水杯端起来的时候,她看到厨房台面上放着一个空碗和一双筷子——是沈知予盛粥用的,还没洗。
她放下水杯,拧开水龙头,挤了一点洗洁精在洗碗海绵上,开始洗碗。温水冲过手指,泡沫裹着碗沿,一圈一圈地转。
沈知予从客厅走进来,看到她站在水池前洗碗,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他没有贴得很近,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从背后辐射过来的,暖烘烘的,像一面人形的暖气。
他伸手,从她手里拿过那个碗:“我来洗。”
“我洗就行。”陆星野说,没松手。
沈知予没跟她争,手收了回去,但没有走开,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洗碗。他的存在感太强了,即使什么都不做,光是站在那里,就已经让这间不大的厨房显得更小了。
陆星野把碗洗干净,放到沥水架上,又洗了筷子和勺子。水龙头关了之后,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沥水架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地滴落到水槽里的声音。
她转过身,发现沈知予还站在她身后,离得很近。她一转身,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到几乎为零——她的额头差点撞到他的下巴,她往后退了一步,腰抵住了水池的边缘,退无可退。
沈知予低头看着她,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五官笼在一片阴影里,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让她没办法一直直视。
“干嘛?”陆星野问,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一点。
沈知予没说话,伸手,用指背碰了一下她的脸颊。他的指背凉凉的,碰到她脸颊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脸是热的——不知道是洗碗的热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脸红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很轻,像羽毛尖扫过皮肤。
陆星野瞪了他一眼,但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水光潋滟的,瞪人的气势大打折扣:“你少来。”
沈知予笑了一下,收回手,往旁边让开一步,给她腾出空间:“走吧,洗澡睡觉,明天还要上班。”
陆星野从他身边挤过去,走到客厅里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知予正站在厨房门口,伸手关掉了头顶的灯,厨房陷入黑暗,他走出来,身后是一片暗。
客厅的灯还亮着,照在他身上,把风衣的颜色照成温暖的灰。
陆星野转回头,往卧室走,走了一半,听到身后传来沈知予的声音——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从走廊里传过来,带着一点闷闷的鼻音:“溏心蛋。”
沈知予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个娇小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嘴角弯了一下,低头,把保温袋里的空饭盒拿出来,放到厨房的沥水架上。
他想起陆星野刚才说的那句话——“溏心蛋我吃到了。”
那三个字,她说得轻,但他听得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