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可宁景禾的心里,却仿佛被乌云笼罩,一片灰暗。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她就那样呆呆地站在原地,浑身冒着冷汗,脸色苍白如纸,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血腥的画面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与昨夜他温柔的亲吻、低沉的情话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荒诞而又令人恐惧的对比。
“宁姑娘,你怎么了?怎么一直站在这儿?”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将她从惊恐的思绪中拉了回来。她转过头,看到是亲兵小李。他一脸关切地看着她,显然是察觉到了她的失神。
“啊……没、没事。”宁景禾慌忙回过神,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地解释道,“我只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有点接受不了。”
“嗨,这算什么。”小李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战场的常态,“这些异教徒假扮流民,死了才好。宁姑娘您不适应是正常的。时间长了,就习惯了。”
说完,他便转身去忙自己的事了,留下宁景禾一人,在原地怔怔地站了许久。
习惯?
她怎么可能习惯。
宁景禾深吸一口气,像是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快步回到了中军帐内,猛地将帐帘拉上。
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后,她才感觉自己那颗狂跳的心稍微平复了一些。她重新回到床榻上坐下,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了遥远的现代。
她想起了自己在窗明几净的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争分夺秒地调整参数,只为提升千分之一的产量,减少万分之一的误差。那种为了科学真理而奋斗的充实感,是她曾经最引以为傲的生活。
她想起了爸妈。每次她加班晚归,家里总会为她留一盏灯,餐桌上永远有她最爱吃的几样菜。妈妈会念叨她不按时吃饭,爸爸会默默给她盛一碗汤。那份温暖和安宁,是她生命中最坚实的后盾。
她还想起了徐小雅,她最好的发小,也是她的研究员同事。她们会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彻夜不眠,也会为了能多请几天假去看一场偶像的演唱会而互相打掩护,在老板面前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那些画面,温馨而鲜活,却又那么遥远。
可是现在,一切都成了奢望。
当初,她不顾一切,喝下了那杯口感堪比毒药、能让她穿越时空的试剂,甚至不惜让自己陷入濒死的状态,只为找到他。她以为,只要找到了他,所有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可她现在才发现,她竟然对他一无所知。
宁景禾长叹一声,拿起桌上的炭笔,在一张空白的草纸上,下意识地开始演算一个个她熟悉无比的化学方程式。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C?H??O? + 6O? → 6CO? + 6H?O + 能量
葡萄糖的氧化分解……
这些熟悉的符号和公式,是她曾经的世界里最可靠的语言。她试图用这种方式,将自己拉回熟悉的逻辑和秩序中,以此来压抑内心的恐慌和混乱。
可是,无论她如何努力,脑海中浮现的,始终是谢东威那张冰冷的脸。
他的温柔和方才的冷酷相比,究竟有几分是真的?
或许,他对她的温柔,也只是一种策略?一种在这乱世之中,为了安抚人心,或者仅仅是为了满足生理需求的手段?
伊承宗的话在她的耳边循环播放,当初她被称作“军妓”时,宁景禾内心只是愤怒,并没有过多的情感。但此时此刻,她好像慢慢地与这种下流的描述重叠,变成了她最不愿意成为的一种身份。
难道她的存在,除了治伤,真的只是为了满足生理需求吗?
宁景禾不敢深想。
但她清楚地知道,在这乱世之中,他是她唯一的依靠。如果没有他,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现代女性,恐怕早已死在了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可如果……如果哪天他变心了呢? 如果他不再喜欢她,甚至开始讨厌她,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让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对敌人可以那么残忍,毫不留情。如果有一天,他的那份冷酷用在了她的身上,她是不是会比那些被屠杀的流民还要惨?
越想越害怕,宁景禾猛地扔下炭笔,用力地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些奇奇怪怪、无边无际的想法从脑海中赶出去。
别再想了,再想,脑子一定会疯掉的。
……
另一边,谢东威处理完城外的所有事务后,心中最挂念的,还是帐中的那个他所深爱的女人。
怕吓到她,谢东威换下了那身染血的铠甲,只穿着一身简单的常服,却依旧难掩他挺拔的身姿和迫人的气势。
他甚至没有回议事帐,而是第一时间,大步流星地赶回了自己的中军帐。他迫切地想要见到她,想要看看她是否安好。
然而,当他推开帐门,看到的却是一幅让他心头一紧的画面。
宁景禾正安静地坐在软榻上,低着头,专注地写着什么。阳光透过帐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让她看起来像一尊易碎的瓷娃娃。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
谢东威的脚步放得极轻,他不想打扰她。他就那样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他看不懂她写的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但他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安静,带着一丝疏离和……孤单。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宁景禾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她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慌乱和怯意,像是受惊的小鹿。
这种慌乱,来源于内心最直接、最原始的恐惧。
“将军,你……你回来了?”她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怯怯的语气。
话音刚落,或许是因为太过紧张,她放在膝上的一沓草纸,“哗啦”一声,全部撒落在了地上。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
宁景禾惊呼一声,慌忙从软榻上起身,手忙脚乱地去收拾。联想起刚才的血腥画面,她的心已经恐惧到了极点,连“我不是故意的”这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
谢东威的心,在看到她眼神的那一刻,就已经沉了下去。他能清晰地察觉到她的变化。那份熟悉的、毫不设防的亲近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躲闪。
他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我回来了。”
然后,他快步走过去,弯下腰,默默地帮她把那些散落一地的草纸一张张地捡起来。
当他的手,不经意地触碰到她的手指时,宁景禾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了回去。
这个下意识的躲避动作,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谢东威的心里。
他捡起草纸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深深地看着她。
“景禾,你怎么了?”谢东威微微皱眉,他尽量将自己的语气放得极其温柔,但宁景禾的内心已经完全被恐惧充斥。
“我,我没……没怎么,对不起……”宁景禾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听到他熟悉不过的声音,她却不禁冷汗直冒。
她第一次体会到伴君如伴虎的感觉。
她甚至在想,如果她不从他的意,是不是就活不成了。
当活命与否与面前男人牵扯在一起时,再多的温柔对她来说,都是对目的的直接修饰。
他要的,或许真的不是她的学识和独立,或许仅仅是最单纯不过的顺从。
做一个万事都要顺从他的女人,完完全全在这漫天黄沙中迷失自己,这比让她丢掉性命还要难以接受,也让她更为恐惧。
“对不起?”谢东威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疑惑。
她在对不起什么?
谢东威的心逐渐弥漫出温水包裹般的痛意,就像是用一把钝刀缓缓地捅向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我……”
宁景禾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就是觉得,方才那个在城楼上下令屠杀的谢东威,吓到了她。那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会对她温柔浅笑、会抱着她安然入睡的男人。
那是一个她完全陌生的、冷酷的将军。这个认知,让她有了一些心理阴影。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低下头,强装镇静说道:“我……我自己来就好。”
虽然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但谢东威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内心的转变。
她在害怕。
她在害怕什么?
谢东威沉默了。他没有再坚持,只是将手中的草纸整理好,轻轻放在了一旁的矮几上。他能感觉到,此刻任何多余的亲近,都只会让她更加害怕。
他没有过多打扰,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然后便转身,默默地离开了营帐。
宁景禾瘫坐在软榻上,大口地喘着气,眼泪却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明明知道他是为了保护所有人,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恐惧。
他需要一点时间,也需要给她一点时间。
帐外,小李正候命。
谢东威走出来,眉头紧锁,沉声问道:“小李,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宁姑娘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还是被什么吓到了?”
小李被问得一愣,他绞尽脑汁地回想了一下,然后老实回答:“回将军,宁姑娘没看到别的,就是……就是见到那些异教徒被处理了。我觉得没什么啊,这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
谢东威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神瞬间黯淡下去。
他明白了。
他瞬间明白了她变化的缘由。
是他,是他亲手将她从一个和平的世界,拉入了这个充满血腥和杀戮的战场。他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她,却忘了,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根本无法承受这些。
一股强烈的自责和心疼,瞬间席卷了他,但他只能暂时将这件事压下。
“你看好营帐,不要让任何人进去打扰她。”谢东威沉声吩咐道。
“是。”小李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领命退下了。
谢东威站在原地,拳头在身侧缓缓握紧。他知道,他必须和她把话说开。他不能让她活在这种担惊受怕和误解之中。
可是,他看了一眼远处的议事帐,那里还有堆积如山的军务在等着他处理。赵峰刚刚派人送来急报,被擒的奸细库力在牢里似乎有了新的动静。
这关系到整个战局的走向,他不能有丝毫的懈怠。
他只能等。
等晚上,等他处理完所有紧急的军务,他会回到她的身边,将一切都告诉她。他会让她明白,他的温柔是真的,他的冷酷也是真的。但他所有的温柔,都只属于她一人。而他的冷酷,是为了守护这份温柔,不被这个残酷的世界所吞噬。
他不想让她再担惊受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