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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刑警大队

    祁同伟在办公室里坐了大约十分钟。发布页LtXsfB点¢○㎡


    窗外的阳光从北窗斜照进来,在桌面上落了一块暖白色的亮斑,边缘被窗框的影子切割成一条直线。他没有去动那只档案袋,先坐着,目光落在那面灰墙上。


    壁虎还在老位置,静止不动,像一枚被钉在墙上的暗色图钉。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不紧不慢,然后渐渐远了。他听见隔壁办公室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隔着一层墙传过来,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语调平稳,不急不躁。他在那阵背景音里坐了一会儿,让“已经正式报到了”这件事在脑子里落稳,然后站起来,出了门,上了三楼,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刘队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卷宗,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习惯性地放在桌沿。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来了?”


    “来了。”


    “手续办完了?”


    “办完了。”


    刘队拿起那根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没有点,又放回桌沿。“你之前在岩桥办的案子,上面已经正式立案了。检察院那边的人来过一趟,调走了几份材料,没有多问就走了。这件事你不用再管了,有人接住了。”他停了一下,“但你现在既然到了刑警大队,手里不能空着。有个案子你接一下。”


    “什么案子?”


    刘队把桌面上那份卷宗推到桌子边缘,手指在上面点了一下。“县郊有个养鸡场,老板报警说夜里有人进去偷东西,偷了两次。第一次丢了几袋饲料,第二次丢了一台旧电机。现场没有撬锁的痕迹,围墙也没有翻越的痕迹。老板怀疑是内部人干的,但查了一遍没有结果,所以他报了警。”


    祁同伟走过去,把卷宗拿起来翻开。第一页是一份报案记录,手写的,字迹有些潦草。报案人叫马国栋,五十三岁,养鸡场开了七八年。报案时间是三天前。卷宗后面附了一张现场照片,拍的是养鸡场的大门和一排鸡舍,铁皮屋顶在阳光下反着白光,两侧的围墙上爬满了枯藤。


    “你明天过去看看。老徐这两天在忙别的案子,你一个人能行吧?”


    “能行。”


    刘队把那根烟从桌沿拿起来,夹在耳朵上。“那行。你忙你的。”


    祁同伟拿着卷宗回到办公室,坐下来,把卷宗摊开放在桌面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报案记录、现场照片、老板的陈述、两名工人的问话记录,都没有什么问题。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报案记录上写的是“饲料和电机被盗”,但老板的口述里重点说的是电机。他说那台电机虽然旧了,但市面上不好买,配起来麻烦。他在意的是电机,不是饲料。一个人损失了饲料和电机,如果饲料更值钱,他会先提饲料。他先提电机,说明那台电机对他来说比饲料更重要。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祁同伟骑摩托车到了县郊。养鸡场在一条岔路尽头,灰色的水泥路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两侧是荒地和枯草。铁门关着,门框上方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子,写着“马氏养殖”四个字,漆面已经斑驳了。


    他在门口停好车,按了一下门铃。过了大约半分钟,门内传来脚步声,铁门被拉开了一道缝,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探出头来。瘦,颧骨高,穿一件灰蓝色的旧工装,袖口卷到肘部,露出的小臂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疤,像是被鸡爪挠过留下的。他看了祁同伟一眼,目光在他胸前的警号上停了一下,然后拉开了门。


    “你是县局来的?”


    “祁同伟,刑警大队的。你是马国栋?”


    “是我。”他把门完全打开,侧身让祁同伟进去,“请进。”


    养鸡场的院子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几排铁皮顶的鸡舍整齐地排列着,地面是硬化的水泥地,被水冲洗过,泛着一层潮湿的灰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饲料和鸡粪的气息,不算浓烈,在清晨的空气里被风稀释成一种持续的、熟悉的气味。靠近门口的空地上有一台旧电机,外壳上的漆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锈,被搁在一块木板上,还没来得及安装。


    马国栋注意到祁同伟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然后说:“那是新买的。旧的被偷了之后,我去县城买了一台二手的,花了一千二。”


    “旧的用了多久?”


    “三四年了,一直好好的。我晚上锁仓库门,第二天早上开门发现门是开的,电机不见了。饲料丢了两袋,不值多少钱。但那台电机不好买,我找了好几家才找到一台能用的。”


    “仓库门锁了吗?”


    “锁了。但锁没有被撬的痕迹。第二天我检查锁的时候,锁是完好的,钥匙孔也没有刮痕。”


    祁同伟走到仓库门口,蹲下来检查了一下门锁。一把旧式的挂锁,锁梁上的漆已经磨掉了不少,但锁体本身没有划痕,锁孔边缘也没有新鲜的磨损。如果一个人有钥匙,他不需要撬锁就能打开。


    他站起来,看了看仓库门两侧的墙面。墙面是水泥抹面的,没有攀爬的痕迹,门缝的宽度大约半厘米,不足以伸进去东西挑动锁梁。


    “你仓库的钥匙平时放在哪?”


    马国栋想了一下。“我有一把,我老婆有一把。工人都没有钥匙。”


    “你老婆今天在吗?”


    “她不在,去县城进货了。”


    祁同伟在仓库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鸡舍之间的通道走了一圈。地面被冲洗过,没有脚印,但在通道尽头靠近后墙的位置,他注意到一小片地面和周围不太一样——颜色比别处略微深一些,像是被人踩过之后又被水冲过,但踩痕的印记在水干之后仍然留下了一层极浅的阴影。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那片地面上按了一下,指尖触到一层细密的泥土,还没有被完全冲散。


    “马老板,你平时晚上会巡查吗?”


    “会。十点左右巡一次,锁好仓库门再睡。”


    “丢东西那两天晚上,你巡查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马国良想了想。“没有。鸡舍正常,仓库门锁着,院子里没有动静。”


    “你老婆呢?她平时晚上会起来吗?”


    “有时候起夜会出来看看,但她说那天晚上没听到什么声音。”


    祁同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大概知道了怎么回事,但还差一个细节需要确认。他没有当场说破,只是说:“马老板,你先忙你的。我自己再转转。”


    他沿着鸡舍之间的通道走到后墙。墙边的排水沟里积了一层浅水,水面上漂浮着一片枯叶,正被风推着缓缓移动。他在后墙根


    处蹲下来,排水沟里的水已经漫过了沟沿,在墙根处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边缘参差不齐,像一张被水浸透的旧地图。他蹲在那里看了很长时间,看那片湿痕的边缘轮廓,然后站起来,沿着排水沟的方向走了一圈,又数了一遍,把它记了下来。他走回门口的时候,马国栋正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像是在等他回来。


    “马老板,”祁同伟说,“你老婆什么时候回来?”


    “下午。怎么了?”


    “下午我再来一趟。”


    他骑摩托车回了县局,在办公室里坐下来,把今天看到的东西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把范围缩小到了有钥匙的人身上——马国栋本人、他老婆、以及任何一个能在他们不知情的情况下拿到钥匙的人。他在“老婆”后面画了一个问号,然后合上本子,放在桌角。


    下午三点多,他又去了一趟养鸡场。这次他提前到了,在马国栋老婆回来之前。他站在院子门口等了一会儿,一辆电动车从岔路那头驶来,骑车的女人四十多岁,短发,穿一件碎花短袖衫。电动车在门口停下来,她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不认识的人,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看向院子里正在扫地的马国栋。


    “这是谁?”她问。


    “县局刑警队的,来查案子的。”马国栋放下扫帚,“电机丢了之后我报的警。”


    她看了祁同伟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推着电动车进了院子,把车支好,拎着购物袋进了屋。祁同伟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堂屋的门帘后面,然后转头看了一眼马国栋。


    “你老婆平时晚上几点睡?”


    “九点多,有时候十点。她睡得早,但半夜有时候会起来喝水。”


    “她起来的时候,会从你放钥匙的地方经过吗?”


    马国栋愣了一下,手里的扫帚停住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确认一件事。”祁同伟说,“那台旧电机,你老婆知道它值多少钱吗?”


    马国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地放下扫帚,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门帘。“她知道。”


    “她同意你买新的?”


    “她没说什么。但她看了一眼那台旧电机,问了一句‘那台旧的真的找不回来了?’”


    祁同伟没有再追问。他站在养鸡场院子里,傍晚的光线从西边斜照进来,把鸡舍的铁皮屋顶照出一层暖色的光泽。他看见堂屋门帘的边缘被风掀了一下,露出门内一道暗色的轮廓,然后又被放下来重新遮住了。


    他收回目光,走向自己的摩托车,在阳光里把钥匙插进锁孔,发动引擎。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麦秸的气味,在暮色里弥漫开来,像一幅正在被翻开的旧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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