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交会倒数第三天,组委会的人来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领头的五十来岁,花白头发,灰色中山装熨得笔挺,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
一个工作人员开口介绍道:“这是组委会副主任,刘建设,找一下林大江同志。”
老周听完介绍,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掉了。
林科长,组委会副主任来了,找你有事。
林大江正在和一个泰国华商洽谈电风扇订单,听到这话,转过头,目光落在刘建设身上。
他心里微微一紧。
之前上海电机厂沈怀远来挖墙脚,临走前说过,组委会老刘是他同学,还让他等着。
可后来却一直相安无事,自己也就没有在意。
这是来找麻烦了?
刘建设站在他面前,脸色平静,看不出来意。
林大江同志?
我是。
刘建设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才开口,语气很平,不带任何情绪:你们这个展位,位置不行啊。
林大江愣了一下。
还没等他开口,刘建设又自顾自说道:
你们这个位置,虽说靠中间,位置不差,但外商从楼梯口上来,一路经过北京、沈阳、上海的展位,走到你们这边,兴致已经没了。
他指着主通道旁边一个空着的展位,那个位置,原来是一个天津的厂子,刚撤了。你们可以搬过去。
老周在旁边张着嘴,没反应过来。
林大江也没有立刻说话。
他盯着刘建设的脸,想知道这句话背后到底是什么意思。
刘建设看了林大江一眼,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只淡淡一笑,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沈怀远跟我提了你们。说你们的东西确实比他上海电机厂的好,让我多关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他那个人,傲了一辈子,能让他夸上一句的,没几个。他说你那个电机绕线方案,他想了三天都没想明白。
“你们收拾收拾,赶紧搬过去,林大江同志,你们的事迹我可听说了,趁着还有几天,看看还能不能再拿下点订单。”
林大江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老周悄悄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林科长,那个沈怀远上次不是说要让我们等着......
老周,别说了。
林大江打断他,转过身,刚想感谢一下,可刘建设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怀远那句你等着,原本他以为是威胁。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可结果,却是你等着,我让组委会的人来帮你。
那日苏婉清说,沈老师人很正,让自己别跟他一般见识。
他没信。
他把所有人都当成赵志远、李友明那样的了。
老周在旁边嘟囔了一句:那个沈怀远,看着凶,心还挺好。
林大江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沈怀远的名片,名片被他折过,边角已经磨毛了。
他盯着上面沈怀远,上海电机厂总工程师几个字,看了很久。
......
下午,忙活完展位搬迁的事,林大江决定去一趟沈怀远那。
上海电机厂展位,外商不多,三三两两的,没有排队。
沈怀远正蹲在地上,拿一把螺丝刀拆一台电机的后盖,额头上全是汗。
旁边站着个年轻技术员,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像是在记录什么。
苏婉清先看见了他。
她站在展台旁边,手里拿着一叠产品手册,看见林大江过来,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收敛了几分,朝蹲在地上的沈怀远努了努嘴,压低声音:
林同志,你怎么来了?
找沈工。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但没有说话,退到了一旁。
沈怀远抬起头,看见是林大江,拧螺丝刀的手顿了一下:
林科长,有事?
语气冷,但没有那天硬。
林大江没有绕弯子。
沈工,我是来道歉的。
沈怀远站起身,摘下老花镜,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林大江,等待下文。
上次您说让我去上海电机厂,我以为您是来挖人的。后来您说你等着,我以为......
以为我要给你使绊子?
沈怀远打断他,语气听不出是生气还是失望:
你以为我沈怀远是那种人?
林大江没有辩解,直接深深一揖。
展台旁边安静了一瞬。
那个年轻技术员手里的笔停了,苏婉清捂着嘴,眼眶微微泛红。
沈怀远看着林大江,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长,像是把憋了好几天的气,一下子吐了出来。
算了。你一个十八岁的娃娃......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十八岁的时候,还在车间里拧螺丝当学徒呢。可你十八岁,却已经带队来广交会了。天才嘛,傲一点,正常。
林大江直起身,没有说话。
沈怀远看着他,忽然换了一副表情,像是想通了什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那个电机绕线方案,我研究了三天,确实好。你那句碰巧找对了,是骗我的吧?
林大江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沈怀远摆了摆手,没有继续追问,换了个话题:那个方案,能不能给我一份详细的?
他顿了顿,像是怕林大江误会,立马补了一句:不白拿。我在绝缘处理工艺上有点心得,跟你换。
林大江愣了一下。
上海电机厂的绝缘处理工艺,是行业里公认的顶尖技术。
电机的寿命、噪音、稳定性,跟绝缘处理直接相关。
沈怀远更是这个领域的大佬。
他拿绝缘处理工艺心得换他的绕线方案,不是等价交换,是他在吃亏。
沈工,这不合适。您的绝缘处理工艺心得,比我那个绕线方案值钱多了。
我说合适就合适。
沈怀远挥手打断,语气不容置疑:
你那个绕线方案,我三天都没想明白。我沈怀远搞了一辈子电机,不能在一个十八岁娃娃面前丢这个人。
他顿了顿,语气软了几分,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
再说了,你给的不是我,是国家。技术共享,是为了让更多人受益。
这句话,跟他那天挖人的时候说的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林大江信了。
成交。
沈怀远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笔记本,翻了翻,撕下两页,递给他:
这是绝缘处理工艺的核心参数,你先拿回去看。详细的工艺流程,回去之后我寄给你。
林大江接过那两页纸,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公式,心里涌起一股钦佩。
沈工,谢谢您。
谢什么。
沈怀远转过身,重新蹲下来,拿起螺丝刀,继续拆那台电机,
你赶紧回去,把那个绕线方案的详细资料给我。别让我等太久。
林大江转身要走,沈怀远忽然又叫住了他。
等等。
沈工?
沈怀远没有回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像是在对着那台电机说话:
那个刘建设,是我大学同学。我跟他说的,不是让他关照你。
他顿了顿,手里的螺丝刀转了一圈:我说的是,有个年轻人,技术比我好,让他去看看。
林大江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苏婉清在旁边,眼眶红了。
【叮!检测到宿主主动化解误会,获得行业前辈沈怀远认可与技术支持,声望+20。】
【当前声望:1860/2000。】
......
广交会接下的日子,红星机械厂的展位,调到了主通道旁边,外商更多了。
最后一天下午,老周把总账算出来了。
他仔仔细细算了三遍,才把纸推过来,手指按在最后一个数字上,声音发抖,像是怕自己念错了。
1382万美元。
林大江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电风扇多少台,方便面多少箱,电热毯多少条......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最后一行的数字,被老周用红笔圈了起来。
1382万。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定金多少?
老周翻着合同,一边翻一边加:
四百一十四万美元。
林大江把那张纸折好,收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展位门口,看着展馆里熙熙攘攘的人流。
414万。
1960年,全国外汇储备不到五千万美元。
苏联逼着还债,八十六亿卢布,中央决定五年内还清。
全国上下勒紧裤腰带,用农产品、矿产、家禽抵债。
他这一趟广交会,拿回来的定金,几乎顶得上全国外汇储备的十分之一。
这个数字,够不够让李友明动不了他?
够。
老周把数字报了上去。
没一会,组委会的人来了。
刘建设握着林大江的手,力度比上次大了不少,表情郑重,不再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林同志,你们这个数字,我干了这么多年广交会,没见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已经报北京了。
林大江点了点头。
谢谢刘主任。
不用谢我。刘建设松开手,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该我谢你,咱们国家现在难啊!
【叮!检测到宿主广交会期间促成总意向订单1382万美元,定金414万美元,获组委会刘建设主任认可与支持,影响力扩展至省部级层面,声望+60。】
【当前声望:1920/2000。】
林大江站在展馆门口,看着工人们拆展台,把剩下的样品装箱。
老周在旁边问:林科长,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
他看了一眼北方。
那个方向,是三江市,是清河县。
赵志远,李友明。
有些东西该好好算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