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天还没亮透,赵国强就到了工业局。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大江,周远志这个人,我打听了一下。
怎么说?
国务院副秘书长,副部级。别看级别跟何副主任差不多,但他是国务院办公厅的人,直接服务副总理。他下来考察,代表的是国务院。
这次考察团一共七个人。除了周副秘书长,还有国家计委、一机部、二机部、轻工业部各派了一个处长。另外两个是国务院办公厅的秘书。
林大江点了点头:阵容不小。
赵国强顿了顿,继续道:
他去年去辽省考察一个钢铁厂,厂长把汇报材料写了大几十页,结果他只翻了三页就放下了,直接说去车间。
到了车间,他蹲在炉子前面,拿本子记了半个钟头,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们这个炉子,实际产量比报表上少了三成。
林大江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怎么看出来的?
没人知道。反正从那以后,下面的人都知道,跟周远志汇报,别整虚的。
赵国强顿了顿,看着林大江:所以今天,你打算怎么办?
直接带他去车间。
哪个车间?
全部。
......
上午九点,三辆吉普车停在工业局门口。
周远志从头车上下来,后面两辆车跟着下来六个人,清一色深色中山装,拎着公文包,站成一排打量着工业局的门脸。
周远志个子不高,瘦瘦的,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棉大衣,领口磨得发了白。
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人的时候不闪不躲,似是要把人看穿。
周副秘书长,欢迎您来三江。
林大江?周远志握了握他的手,没有寒暄,直接开口,你写的汇报材料,我看了。数字很漂亮。但我要看车间。
车间已经准备好了。您先看哪个?
收音机。
......
东郊收音机厂。
沈怀远站在产线门口,身上的工作服沾着松香和焊锡渣,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
周远志走到产线前,没有看墙上的产量表,也没有看沈怀远递过来的质检报告,而是蹲下来,看着流水线上一个正在焊电路板的工人。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工人的手很快,烙铁在电路板上点三下,翻过来,再点两下,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周远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问沈怀远:这条线,日产多少?
一千五。
旁边那两条呢?
沈怀远犹豫了一下。
林大江接过了话:周副秘书长,新开的两条产线,调试的时候烧了一台变压器。备用变压器要后天才能到货。
周远志转过头,看了林大江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没有表情,但嘴角动了一下。
你汇报材料里写的是一千五,没有写烧了变压器。带我去看看烧掉的那台变压器。
沈怀远带他们走到车间最里面,那台变压器还躺在墙角,外壳熏得焦黑,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焦糊味。
周远志蹲下去,用手摸了摸变压器外壳上烧熔的铜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烧了多久了?
前天晚上。
应对方案是什么?
林大江回答:备用变压器后天到。
周远志眉头微皱,沉声道:
你们工业局下面有电机维修厂吧?
那这个预案里,为什么没有这一项?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
林大江站在那里,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是我们没有第一时间启用维修方案。
周远志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转过身,又看了一眼那台变压器,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林大江同志,广交会1382万美元,华润专利授权4300万美元,这些数字国务院都看到了。但我今天在这个车间里看到的,不是这些数字。
他顿了顿:
我看到的是,一台烧了的变压器,没有维修预案。这说明你们在管理体系上还有漏洞。广交会也好,专利授权也罢,都是过去的事了。
但管理漏洞如果不补,下一台烧了的就有可能不止是变压器了。
林大江站在那里,没有辩解,只说了一句:周副秘书长,您说得对。这个问题我马上补。
周远志深深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秒,这才开口:
不过你刚才说是我们没有第一时间启用,用的是,不是。这比很多人强。
赵国强站在门口,攥紧的手松开了。
周远志看着林大江,沉默了两秒,然后把语气放轻了一些,像是在跟一个后辈说话:
林大江同志,我点了你的问题,是因为你的位置值得我点。换一个厂,换一个人,我未必会站在这说这么多。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十八岁,半年不到,干了别人十年甚至几十年都干不了的事。
广交会、专利授权、柴油机......这些成绩都是实打实的。
但我点你的问题,不是因为那些成绩不够好。
是因为你的起点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可以慢慢改,你不行。
你往前走一步,后面有成千上万人跟着你走。你的失误,不是一个人的失误。
周远志把语气又放轻了半度,像是担心话说重了会把什么东西压碎:
我有时候也觉得自己有点不近人情。
但没办法,在我这个位置上,看的不只是你过去做了什么,还要看你还能走多远。
林大江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沉声道:周副秘书长,谢谢。
他拍了拍林大江的肩膀,点了点头:走,去陶瓷厂。
.......
陶瓷厂。
预研车间的门推开的时候,孟昭祥正趴在显微镜前,手里拿着铅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林大江身后跟着一群穿中山装的人,愣了一下,放下铅笔,站了起来。
孟老师,这位是国务院的周副秘书长。
孟昭祥点了点头,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冻疮结的痂还没掉,指节上留着紫红色的印子。
周远志没有寒暄,直接走到显微镜前,低头看了一眼。
载物台上,是那片昨天刚扩散完的硅片。
这是什么?
硅片。半导体扩散工艺的验证样品。
孟昭祥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昨天刚完成的第二次扩散验证。扩散深度三点五微米,均匀性正负零点三微米。
周远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孟昭祥。
你就是孟昭祥?
原中科院半导体所的?
孟昭祥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但没有回避:是。三年前,从半导体所下放的。
周远志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沉声道:你的事,何副主任跟我提过。
孟昭祥没有接话。
周远志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过身,看着那台改造过的陶瓷窑炉,又看了看那张用木板拼起来的实验桌,目光在桌上那堆手稿上停了一下。
孟同志,这片硅片,如果放在中科院的实验室里,需要什么条件?
扩散炉,温控正负一度。超净工作台,百级洁净度。去离子水系统。
这里呢?
陶瓷窑炉,温控正负五度。木板桌,没有洁净度。自来水。
周远志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林大江。
林大江同志,你汇报材料里没写这个。
写了您也不一定信。
周远志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这回是真的笑了:
你小子,胆子不小。
周远志目光又落回那台改造窑炉上,沉声道:
“把样品、实验记录整理一份,我要带回北京。”
孟昭祥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好。”
林大江看着周远志,问了一句:周副秘书长,下面去哪个车间?
周远志摆了摆手:不用了。
林大江愣了一下。
该看的,不该看的,我都看到了。你做得比我预想的好。
周远志顿了顿,深深看了林大江一眼,这才开口:
五千多万外汇是过去的成绩,但这座窑炉烧出来的东西,是未来。有什么困难,直接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拍了拍林大江的肩膀,推开门,走了,考察团一行人紧随其后。
赵国强跟了上去,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林大江一眼,点了点头,然后也跟着出去了。
林大江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车队远去。
【叮!检测到宿主获国务院考察团认可,声望+600。】
【当前声望:94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