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省城国际招待所。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林大江进门的时候,扎哈罗夫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
他没有立即转身,只是把烟在烟灰缸里按灭了,然后开口:林副局长,请坐。
林大江在他对面坐下。
扎哈罗夫这才转身,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新的合同草案,放在桌上。
林副局长,我就不绕弯子了。电热毯,一百万条,莫斯科那边给我报了一个新价格。
多少?
二十块。
林大江把合同草案推了回去,沉声道:
扎哈罗夫同志,二十二块,和上次一样百分之一的优惠,是我们的底价。
林副局长,一百万条不是小数目。你们省里,没有哪个工厂接过这么大的订单。二十块,你们依然有利润。
林大江的声音很平:
扎哈罗夫同志,昨天我说的很清楚,这是包含运费、质检、口岸交接的全包价,算下来单条利润不足一块钱人民币。
电热毯目前只有我们黑江省能做。而且能准时交货、还能保证质量的,只有我们。
扎哈罗夫看着他,没有说话。
您可以选择压价。但压价的结果,是质量下降,交货延期。到时候,您跟莫斯科那边,也不好交代。
林大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实在不行,相信苏联驻广州贸易代表处的伊万同志,或许也会感兴趣。”
扎哈罗夫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得很淡,但眼睛里那点漫不经心彻底收了起来。
林副局长,不得不说你更难缠了。
扎哈罗夫同志,这不是难缠。这是实事求是。
扎哈罗夫把合同草案收起来,重新拿出一份,在上面写了一个数字,然后推到林大江面前。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二十一块五。
这是我的底线。
林大江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成交。
扎哈罗夫靠在沙发里,翘起二郎腿,又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这才开口,语气忽然变得随意,像是闲聊:
林副局长,我听说前段时间你们有一台大马力柴油机,在黑江省军区于59式坦克上做了对比测试。
林大江心中骤然一紧,但面上丝毫不显,只淡淡道:
扎哈罗夫同志,柴油机的事,归国防科委管,我无权回答。
那我换个问法。扎哈罗夫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眼睛盯着林大江,你们的柴油机,马力到多少了?
林大江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来。
扎哈罗夫同志,如果您今天来,是谈电热毯的,可以。如果您是来打听柴油机的,我只能说,您找错人了。
扎哈罗夫也站了起来,看着林大江,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林副局长,你这样,就不够诚意了。
扎哈罗夫同志,诚意是相互的。您拿一百万条订单来压价,我给了您面子。但柴油机,不是面子的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这是底线。
扎哈罗夫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好。林副局长,你很硬气。希望你的柴油机,也这么硬。
......
从招待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周正钻进吉普车里,发动了引擎,回头看了一眼林大江,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说。
林副局长,那个老毛子,最后那句......
林大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嘴角弯了一下:
他是在试探。他没死心。
那怎么办?
让他试探。反正他什么也试不出来。
吉普车开进三江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林大江直接去了工业局。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发现里面正亮着灯。
韩志国正低头翻着桌上的那份《关于迎接国务院考察团的工作汇报》,旁边放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露出一张瘦削的脸。
韩工?林大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来了?何副主任不是说还得过几天?
等不了了。
韩志国站起来,把汇报材料放回桌上,眼里带着血丝,但精神头很足:
一想到每秒百万次级别的运算速度,我就心痒难耐。早一天对接,早一天出成果。我昨晚连夜赶的火车。
计算机呢?
在车上。明天一早卸货。
林大江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心中念头飞转:
从柴油机到对讲机,再到晶体管计算机,最后到计算机器落地。
韩志国瘦了,但眼睛里那点光,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亮了。
还没等林大江开口,韩志国就先出声了:
“大江,你那个集成电路,进行到哪一步了?我想亲眼看看。
“集成电路扩散工艺验证成功,均匀性提升四倍。现在去?”
就现在。
......
预研车间的灯还亮着。
孟昭祥还没走,他坐在显微镜前,正在用铅笔在本子上画着什么,听见门响,回过头。
孟老师,这位是曙光计算机的总工程师,韩志国。
韩志国?孟昭祥站起来,看着韩志国,微微点了点头。
韩志国走了过来,没有寒暄,直接凑到显微镜前,看了眼载物台上的硅片,然后转过头,看着孟昭祥:
孟同志,你这个硅片,扩散深度多少?
三点五微米。
均匀性?
正负零点三。
韩志国沉默了两秒,然后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
孟同志,你们也太厉害了,中科院半导体所,用苏联进口扩散炉做的样品,均匀性才正负零点五。
孟昭祥没有接话。
韩志国看着孟昭祥,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
孟同志,你们在这个简陋窑炉里烧出来的东西,比中科院进口设备做的还好。
孟昭祥也伸出手,两双手握住了,使劲摇了摇。
两人四目相对,就那么站着,久久未语。
林大江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
不早了,韩工,要不您先回招待所休息?
不用。
韩志国松开手,在木板桌前坐下,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沓图纸,摊开:
孟同志,你帮我看看这个。晶体管计算机的存储单元,我想换成集成电路方案的,但时序上有点问题……
孟昭祥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凑过去,拿起铅笔,在图纸上点了一下:这里,加一个缓冲寄存器,时序就对齐了。
韩志国盯着图纸上那个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孟昭祥,眼里满是兴奋。
孟同志,你刚才说加一个缓冲寄存器,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孟昭祥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林大江站在门口,看着眼前两人,没有说话,只微微一笑。
外面,北风刮得正紧。
但预研车间里,灯亮着,暖烘烘的。
他走下台阶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扎哈罗夫也好,考察团也好,都是今天的事。
而这座窑炉,是明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