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暖阁里,地龙烧得恰到好处,暖意融融,却不至于让人昏昏欲睡。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崇祯朱由检将最后一本奏疏合上,轻轻揉了揉眉心。他面前的御案上,还摆着一份来自锦衣卫的密报,上面清晰地记录着江南士绅与海盗刘香勾结的种种罪证。
“孙师傅,坐。”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下首,身形略显清瘦,但脊梁却挺得笔直的老人。
内阁首辅,孙承宗。
这位两朝元老,帝师之尊,此刻的眼神里,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畏。
“谢陛下。”孙承宗微微躬身,依言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了半个屁股。
“朕让你看的那些东西,都看完了?”崇祯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家常小事。
孙承宗点了点头,神情复杂,既有对那些国之蛀虫的痛恨,更有对眼前这位少年天子雷霆手段的震撼。
他想起了这短短几个月发生的一切,至今仍觉得如在梦中。
这位刚刚登基的少年天子,做的事情,哪一件,不是大明历代帝王想做而不敢做,甚至做不到的?
就拿这开海来说。
大明不是没有过开海,可哪一次不是闹得灰头土脸?要么,是倭寇趁机作乱,沿海糜烂;要么,就是官商勾结,走私猖獗,国库里连个铜板都见不着。
可陛下呢?
他一出手,就直接捏住了七寸!
招安郑芝龙!
把天下最大的海盗头子,变成了朝廷的南海提督!
这还不算完,紧接着就是一道匪夷所思的旨意——命郑芝龙,拿下马六甲!
马六甲是什么地方?那是东西方贸易的咽喉要道!
孙承宗在兵部多年,对天下地理了然于胸。发布页Ltxsdz…℃〇M他几乎是在看到这道旨意的瞬间,就明白了这位年轻帝王那气吞山河的野心!
一旦卡住了那里,今后所有东西方往来的商船,都得看大明的脸色行事。那税收……将是一个何等天文的数字?
每年五千万两?
孙承宗觉得,陛下的估计,可能都保守了!
大明历代帝王,谁不缺钱?为了区区几十万两的内帑,跟朝臣吵得面红耳赤的皇帝,比比皆是。
可眼前这位呢?
轻描淡写之间,就为大明找到了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山!
这不是圣君是什么?
孙承宗越想,心中那股为君分忧的豪情就越是激荡。他原本以为,自己这把老骨头,也就是辅佐新君平稳过渡,谁能想到,自己竟然有幸,亲眼见证,甚至亲身参与一场足以改变国运的旷世变革!
“陛下,”孙承宗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激动,“老臣以为,开海一事,乃万世之功!只要此事能成,我大明,将再无缺钱之忧!边军的粮饷,河工的修缮,百姓的赈济,都将迎刃而解!”
“嗯,孙师傅能看到这一层,朕心甚慰。”崇祯点了点头,脸上却没什么得意的神色,反而话锋一转。
“可这件事,不好办啊。”
他叹了口气,将另一份奏疏推了过去,“你看看,这是今日,言官们上的折子。弹劾朕与‘盗匪’为伍,有失国体。还有国子监那边,也有不少学子在非议此事。”
孙承宗拿过奏疏,只看了几眼,眉头就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知道,这背后,是谁在捣鬼。
东林党!
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一肚子男盗女娼的所谓清流!
开海,断了谁的财路?
不就是断了他们这些盘踞在江南,靠着走私海贸,富可敌国的士绅集团的财路吗?
郑芝龙一旦归顺朝廷,官船横行海上,他们的那些走私船,还怎么出海?
这等于是在挖他们的祖坟!他们能不急吗?
“陛下!”孙承宗将奏疏重重地放在案上,一脸愤慨,“这帮人,名为清流,实为国贼!为了一己私利,竟敢阻挠国之大计,其心可诛!”
“诛心,是诛不了的。”崇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洞察世事的沧桑,“他们盘根错节,势力遍布朝野,朕若是强行推动,只怕整个江南,都要乱起来。”
孙承宗闻言,心中一凛。
他明白,陛下说的是事实。
阉党虽然可恶,但至少,他们只图财,只要给足了好处,他们就是皇帝手上最听话的狗。
可东林党不一样。
他们不仅要财,还要名,还要权!他们要用那套所谓的“圣贤之道”,把皇帝变成一个任由他们摆布的傀儡!
有了首辅的支持,又加上孙承宗本身在士林中德高望重,崇祯的政令在朝堂上,推行得还算顺利。可一旦触及到江南那些人的核心利益,这阻力,就如同惊涛骇浪一般,扑面而来。
孙承宗沉默了片刻,忽然,他站起身,对着崇祯,深深一揖。
“陛下,老臣……有一不情之请。”
“孙师傅但说无妨。”
“老臣在东林党中,尚有几分薄面,也曾与钱谦益、赵南星等人有过同僚之谊。”孙承宗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老臣想,在家中设一小宴,请他们过来,由老臣亲自,与他们分说利害,晓以大义!”
“老臣相信,他们之中,也并非全是利欲熏心之辈,总有那么一两个,是能听得进忠言,顾全大局的!”
看着眼前这位一脸赤诚的老臣,崇祯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知道孙承宗是一片好心。
他也知道,孙承宗的这番努力,注定是徒劳。
对那帮已经烂到了骨子里的人来说,国家的利益,百姓的死活,在他们家族的利益面前,一文不值。
宁愿死,他们也不会放弃嘴里的肥肉。
但,这话他不能说。
他需要孙承宗这面旗帜,需要这位德高望重的首辅,去亲自撞一撞南墙。
只有当孙承宗自己看清了那帮人的真面目,他才会彻底地,毫无保留地,站到自己这边来。
“好。”崇祯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有孙师傅出马,朕,就放心了。”
“朕,就静候孙师傅的佳音。”
“老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孙承宗领了“圣命”,只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他带着一股“挽狂澜于既倒”的悲壮,转身退出了暖阁。
看着他那略显佝偻,却依旧坚毅的背影,崇祯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王伴伴。”
“奴婢在。”一直侍立在角落的王承恩,悄无声息地走了上来。
“传话给李若琏。”崇祯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孙师傅府上的宴会,让锦衣卫的暗探,把耳朵……凑近些。”
“把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给朕,原封不动地记下来。”
王承恩心头一颤,赶紧低下头。
“奴婢……遵旨。”
他知道,陛下根本就没指望孙承宗能劝说成功。
这哪里是劝说?
这分明是,最后的通牒。
也是……一场鸿门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