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成婚后,夫妻相处恩爱和睦,平日里日子平淡安稳。发布页Ltxsdz…℃〇M丈夫路比贵是家中长子,全家不分家,一大家人同吃一锅饭菜。路比贵依旧跟着滕天夭的三哥在锦江河上跑船,常常在外奔波半个月乃至一个月才能回家一趟。滕天夭娘家的水运生意红红火火,规模越做越大,她的大哥与三哥各自置办了三条大船,常年在外奔走水路货运。
一家人做生意向来坚守诚信,船只穿梭深山村寨之间,往返运送各色山货特产,本地橘子、白萝卜、各类瓜果山珍源源不断送往各处,同时也将两岸产出的桐油、木材、木炭、皮革、水银、火药、印染染料,以及河岸边的竹藤料子、各类农副作物顺着江河一路向外运输,逆流去往洪江,顺流直达常德与长沙。
滕天夭嫁入夫家大家庭之后,每日都要恪守公婆定下的家规,日出便起身劳作,日落才能歇息。每天天还未亮她就要早早起床,操持一大家人的早饭,晚饭收拾妥当后,还要陪着家中女眷一同纺纱织布,往往忙碌至深夜才能休息。
丈夫路比贵每次跑船挣回来的全部银钱,都要一分不少全数的上交公婆保管。一旦公婆察觉儿子私自藏起了私房钱,公公便会挥动拐杖厉声斥责,一直打到路比贵低头认错,主动交出所有钱财,这件事才算罢休。老一辈都说,这般管教是为了管束晚辈,好好勤俭持家。
路比贵每一趟跑船归家,都要先到公婆跟前请安问好。婆婆总会面色紧绷,毫无笑意地撩起她的衣袖,瞪大双眼,伸出枯瘦干柴一般的手掌,从头摸到脚,从左袖口搜到右袖口,外衣内衬乃至贴身衣物全部细细搜查一遍,半分银钱都不会让路比贵私自留存。
滕天夭心思细腻通透,早就摸透了公婆处事的规矩。二老心底向来偏爱自家儿子,万般心疼路比贵。每次路比贵出门跑船,公婆除了备好充足路费,还会悄悄塞给他不少碎银子。路比贵性子憨厚老实,也懂得体谅妻子日夜操劳的辛苦,他平日里省吃俭用,半点钱财都舍不得胡乱花费半分。
他每次跑船归来,不敢将多余的零碎银钱随身携带,生怕被他父母搜走。于是趁着月色朦胧的深夜,他小心翼翼把一枚枚私房银元悄悄藏进自家菜园边的荆棘丛中,牢牢掩藏妥当,深夜四下无人,不会被旁人察觉。回到屋内躺上床后,他温柔搂过滕天夭,低声在她耳畔细细叮嘱:
“等到明天天亮时,你就去咱们家后山菜园,把我藏在路边荆棘丛里的银元悄悄取回来。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赶圩赶集的时候,也好去买些你平日里爱吃的零嘴吃食。”
滕天天生温顺懂事,轻轻点了点头,应下了他这份满心柔软的心意。往后漫长岁月里,她唯独只和陪嫁过来的贴身晚翠交心倾诉,年少时这份藏在荆棘丛、偷偷护着她的温情,她从来牢牢记在心底。后来即便历经批斗,受再多苦楚委屈,她也不曾向外人吐露半句,只把全部丈夫的温柔与偏爱,尽数留给陪自己长大的外孙晚翠。
滕天夭的性子随了母亲,明朗爽快,待人温柔和善,又肯踏实吃苦。平日里说话轻声和气,身子结实利落,手脚勤快能干,纺纱织布各类活计样样精通。长年在户外日晒劳作,她的肌肤被山野日光晒成深蜜色,浑身都是山里女子质朴踏实的模样。她和丈夫家中五个弟弟妹妹相处得十分和睦,待人细心体贴,家中上下所有人,都格外怜惜这位温柔贤惠的嫂子。
一九三四年八月十五,中秋团圆之夜。抬头望向夜空,一轮金黄饱满的圆月静静悬挂在墨蓝色天幕之上,没过多久,淡淡的薄云缓缓缠绕在月亮四周,如同给温婉的姑娘披上一层银灰色轻纱,正应了老话里八月十五遮月的说法。
滕天夭吃完晚饭,家中特意宰杀了一只肥硕大白鹅,满满炖了一大锅菜肴。湘西山路潮湿阴冷,晚饭她吃得过饱,腹中阵阵发胀,十分难受。她烧好热水洗漱完毕,轻轻躺到床上,手掌温柔揉着高高隆起的小腹,只觉得浑身酸胀不适。时至深更半夜,腹中阵阵闷痛袭来,她翻来覆去,怎么也安稳无法入眠。
“天夭,怎么这般晚还不曾歇息?”婆婆轻轻推开房门,压低声音关切地问道。
“娘,我想去茅厕,可怎么都排解不出来呀。”
“哎呀,你快回房里去,千万不能把孩子生在茅坑里面呵。”婆婆慌忙说完,连忙上前搀扶着滕天夭往卧房走去。她立刻取来一只大木盆放在床沿边,温和笑着叮嘱。
“想要如厕便坐在这木盆里将就片刻。”说完她立刻唤来家中小女儿,吩咐对方快去请来接生婆,又赶忙把屋里所有油灯尽数拨到最亮。
滕天夭低头望着脚边的木盆,心底柔软,轻声叮嘱婆婆:“可别把木盆弄脏了。”
“不碍事,用完抬到河边冲洗干净就好。”婆婆应声起身,快步走到灶房烧起滚烫的热水。
一阵剧烈难忍的宫缩骤然席卷滕天夭全身,她的身子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只能压抑着细碎又痛苦的呻吟。滚烫的冷汗层层冒出来,一滴滴顺着她的眼角不断滑落。
被汗水浸透的发丝凌乱贴在苍白的额头上,她紧紧蹙起眉头,眼球胀痛得仿佛要脱出眼眶,胸口大幅度起伏,粗重地喘息着,嗓音早已沙哑干涩。她双手死死攥住破旧的床沿,单薄的脊背跟着一阵阵痛不停绷紧,如同锦江河连绵不绝的潮水,阵痛一波接着一波,层层席卷而来。
接生婆与婆家一众女眷守在卧房内外,所有人满心紧张,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没过多久,宫缩来得愈发频繁猛烈,滕天夭用力攥紧床单,咬紧牙关,拼尽全身力气苦苦支撑,满心欢喜期盼着腹中的孩子降生。
在接生婆沉稳有序的指引下,她用尽浑身气力使劲。一声清亮的啼哭骤然划破寂静的深夜,一对龙凤胎安稳降生在了这人世间。
“真是好福气呀,是一对健健康康的龙凤胎。”捡生婆手舞足蹈地说。
一声清亮稚嫩的啼哭响彻这间昏暗狭小的木屋。滕天夭望着怀中刚刚降生的龙凤胎,滚烫的泪水如同珍珠一般顺着脸颊不断滚落。男孩取名小龙,女孩唤作金凤。路老爹满脸喜色,他思索整整一夜,才为孙儿女定下这两个名字,往日心中所有忧愁烦闷,尽数被眼前这份圆满欢喜驱散,家中只剩下无尽的舒心与安乐。同年寒冬腊月,路比贵的二弟、三弟也相继成婚成家,路家的日子愈发红火,光景蒸蒸日上。
一九三五年十月上旬,滕天夭诞下二女儿路银凤。时隔一年,一九三六年十二月中旬,她又生下三女儿路铜凤。
瞧见接连降生的女儿,公公脸色沉得难看,嘴里愤愤念叨:“又是赔钱货!”
滕天夭只把这番闲话当作耳边风,这只耳朵进,那只耳朵出。她笑着宽慰自己,三个女儿并不算少,三朵金花满堂亦是福气,她尚且年轻,往后还能继续生育。
滕天夭平日起居行事,全都遵循湘西乡间代代传承的老规矩。她与家中长辈虽没有正式的宗教信仰,心中却十分敬重观音诞辰、药王生辰等各类民间传说里的神明,从来不会随意食用各类禁猎野味。一年四季农村各类节日与禁忌,她全都诚心恪守,半分不会怠慢。
路比贵正陪着滕天夭的三哥,驾着跑船在沅水河上往来贩运各类货物。彼时乡间各处对桐油的需求量极大,百姓日常生活处处都离不了它,是河运最要紧的大宗商品,菜籽油作为食用油次之,船上还顺带装运布匹、火柴等日用杂货。
这一趟船上足足装载了二十桶桐油与菜籽油,小船静静停靠在随风晃荡的桐油滩岸边,谁也没料到一场天顶大浪毫无征兆席卷而来。湍急冰冷的河水瞬间倒灌进船舱,船只狠狠撞上江心巨大的青石,硬生生断成两半。
船上所有桐油、菜籽油、山茶油、布匹、火柴等全部货物,连同船上十二名做工的船工,尽数跌入刺骨冰冷的洪流。暴雨裹挟着滔天巨浪不停翻涌席卷,满船货物与整条碎船,全都被滚滚江水深深卷进江底深处。船上十一人无一生还,湍急的流水将所有人的躯体冲散带走,到最后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没能打捞上岸。
包含丈夫路比贵在内,六条鲜活的性命,就这样凭空消散在江河之中。这场突如其来的横祸如同山崩地裂一般,狠狠砸在了滕天夭的身上。此时滕天夭腹中还怀着六甲,骤然听闻丈夫离世的噩耗,心口瞬间被巨大的悲苦攥紧。她呆呆伫立在江边,任由冰冷的雨水淋透全身,心底只剩一片绝望。她一遍又一遍望向一望无际茫茫江水,心底万分期盼那个熟悉的身影,能够再一次出现在自己眼前。
彻骨的悲痛浸透她全身,眼前江河辽阔苍茫,水里再也寻不到半分他的踪迹。世间所有光景仿佛一瞬间褪尽色彩,往后漫长的余生,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漆黑与寒凉。
娘家那边更是乱作一团。父亲痛彻心扉,变卖了家中数十条跑船,三哥也忍痛卖掉仅剩的两条货船,散尽家中全部积蓄,整日沿着江河四处搜寻打捞亲人的尸骨。这场突如其来的灾祸过后,昔日富足万金的家业一夜之间尽数散尽。往后的日子常常吃了上顿没有下顿,一家人从此坠入贫苦煎熬的岁月。
祸不单行,滕天夭终日沉浸在丧夫之痛里,悲伤过度动了胎气,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不幸夭折。
接连两场天人永隔的沉重打击,彻底碾碎了滕天夭的心。她孤身静立在锦江河畔,凝望着滔滔不绝的江水,四周空旷寂寥,不见半分人烟。她好似坠入无边无际的寒潭,苦苦寻觅逝去的爱人,浑身上下都浸透了深入骨髓的绝望。
“天夭,你怎么独自站在这里。”婆婆匆忙快步赶来,伸手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疼又焦急地轻声劝慰。
“妈,往后的日子怎么过?我真想一走了之,陪同路比贵到阴槽地府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