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行动起来,腰摆好凳,往树上套好麻绳,突然,小女儿路铜凤像只小猫似的从草垛里钻了出来,一声呐喊:“妈。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把她从美梦般惊醒过来。她没有勇气走这条路了,她反悔了。她不想用这种方法去死,怕死后的惨相十分难看,舌头伸得老长,七孔出血。她怕吓坏了在草垛里睡觉的铜凤,心想她多听话,每天傍晚老老实实地睡在草垛里,既干净又暖和。
这一下子,她聪明的脑子里,忽然又闪出一种最好的解脱方法——投河。这种方式快又无声无息地消失,仿佛只是从人群中消失一般,让子女没有见到她的面孔,这样不会吓到她的子女;这样她又可以与那死去丈夫在一起了,说不定,那死鬼还在河里等着她呢。她为自己的想法而沾沾自喜。
于是,她开始精心打扮起来,穿上那套刚结婚时的红嫁衣,把乌黑的长发梳了又梳,扎挽成髻子,抹上一层山茶油。她坐在铜镜前,看到的是一张白得像纸,而且有点发青、有点浮肿的脸。这为她凄惨的遭遇难过,心想,真的去与那个死鬼相见,那死鬼见了一定不喜欢她,说她长得难看,说她自私,说她狼心狗肺,把四个子女都丢下不管。为了那死鬼男人,连生命都不要。才是真正破鞋,真正的下作女人,真正歪妇。
她心头一颤,紧张气氛弥漫全身,每一步都谨慎前行。她立刻脱掉红装,泰然自若地换上青色粗布衣,又厚着脸皮去做盐面生意了。
后来游街示众时,她学得聪明了,绝不站在队伍第一个位置和最后一个位子。
而是站在队伍中间,即使是顺数第二和倒数第二也行。这样,她的心平稳了,平平静静地活下来,积极配合,好像那贼娃、下作女人、荡妇都与她无关,只觉得这世界的不公、凄苦、凌辱都只是一场闹剧。这样,她就少受人的拳打脚踢、口舌污秽。她心里坦然,拄着拐杖跟着队伍,对于人们的尖叫声、吆喝声,她用衣袖轻轻一遮,把那些污言秽语当成耳边风。久而久之,这只耳朵进那只耳朵出,慢慢就成了一种习惯。有人说她脸皮真厚,死猪不怕开水烫。
夭夭顽强地活着,只因肩上扛着养育儿女的重担,她不愿把这副重担丢给年迈的公婆,更不想让年幼的孩子在寒冬里流落街头、忍饥挨饿。她必须撑下去,做孩子们温暖安稳的避风港。每当她痛苦难熬时,就一遍遍回想亡夫的好,想起他把用血汗挣来银元藏在棘棚里,至今依旧让她感念难忘。发布页Ltxsdz…℃〇M她知道那银元在常年磨损下,不知流转了多少次,双肩磨破了一层又一层皮,穿破多少双草鞋。他深情回眸一笑,更让此刻的屈辱变得刻骨铭心。
原来得到过丈夫疼爱的女人,远比旁人想象的更坚韧。夭夭一想到丈夫如好,心中的苦楚便烟消云散。久而久之,她重拾手艺,把全部心血与精力,投入到盐面生意中。她做的盐面口感顺滑、清爽可口,久煮不浑,方圆近百里无人不晓,大家纷纷前来购买,甚至有二道贩子,不顾路途遥远专程登门提货。
商务会长与族长常来她家收款,她照教不误。每年除了缴纳税费,还得杀鸡宰鹅,备好大鱼大肉与好酒好菜招待他们,谦逊卑微,只求换得一丝安稳。
日本军国主义最为残酷血腥,最令人发指的,便是其侵略中国的法西斯暴行。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无条件宣布投降,在湘西的芷江签订了投降协议。
抗战胜利之后,湘西多地开始兴办私立学校,枫木林便把学堂建在祠堂,专门由被遣散的舒林先生主持,承担教学工作。
夭夭的公公在当地颇有势力,家风严谨,行事从不落人后,在乡里素来颇有声望。
她公公虽然把这个家分得五裂四散,但主心骨始终没有散,称得上形散而心不散。他主张丈夫有德便是才,女子无才便是德,在孙子路小龙五岁时,便将他送到私塾读书。为了安全起见,也为了家中唯一的独苗不受欺负,每日早晚亲自接送。第二年,家里老二的孩子也进了学堂,他洋洋得意,一手牵着一个,好不得意,那模样宛如高傲大公鸡。
夭夭的大女儿金凤,只能在家帮着做事,扫地擦桌全包揽下来。她十分勤快,有时也跟着哥哥小龙认几个数字、汉字,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认全了十个阿拉伯数字,还学会了打算盘,后来也能帮着母亲记账、算账。
二女儿银凤老实本分,平日里打草喂猪、洗衣做饭,全心全意操持家里的活计。
三女儿铜凤,从小活泼可爱,爱闹爱玩。长到四岁,性子更是不甘寂寞,背着破旧的布包,屁颠屁颠跟在哥哥身后,笑嘻嘻地喊道:“爷爷,我要上学。”
“莫行。你和金凤银凤回去干活。”祖父提着灯笼,满脸怒容呵斥道。
“爷爷,我干不了活,我就要去学堂。” 小铜凤拖着姐姐穿过的长破布鞋,屁颠颠地跟在祖父与哥哥身后,穷追不舍,不肯离开。
“爷爷,就让铜凤去吧,她跟男几嘎仔【男孩儿】一样调皮,调皮又伶俐,受点学堂管教也好。” 路小龙咧开嘴笑道。
‘莫行,我家只有男几嗄仔才有读书的资格,哪有女读书喽。’
‘路边的那棵柿子树很高很光滑,万一有一天,她从树上掉进鱼塘里淹死了…”路小龙松开祖父的手,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说道。
路力权老汉猛然一回头,仿佛被雷击一般,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惊愕,嘴唇颤抖,胡须都竖了起来。他被吓得差点跌倒,吞吞吐吐道:“乱…乱讲,这…这怎么可能?
“爷爷,是真的。前些天,她真的掉进了鱼塘里,被我娘发现救了起来。”抓住路老汉手的路小东嘻嘻一笑,说,“要是再掉下去,就莫会有那么好运了,只有死路一条。”
“请你让她去吧,爷爷,让她坐在我身边。”路小龙摇了摇路老汉的左臂,抬起头说道。
“莫行,你妈的负担本就很重,一个寡妇怎么能负担得起两个人的学费呢?”路老汉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爷爷,您老就当是做件好事,让铜凤去学堂吧。”路小东停下脚步恳求道。此时的路老汉叹了一口气,既不赞成,也不反对。
“快过来,铜凤,你坐在我身边,莫吵莫闹,莫讲小话,你知道吗?”路小龙低下头,对她笑着说道。
“嗯。”路铜凤眨巴着大眼睛,点了点头。她那充满童真的笑声与俏皮的举动,让人无法抗拒她的可爱。尽管她穿着的长袍又旧又破,还是她祖母把自己的破旧长衫修改过来的,但她仍然活泼得像只快乐的小鸟,飞快地追上来,抓住了哥哥的手,像一只小青蛙似的,蹦蹦跳跳,高兴极了。
她听着先生讲课,老老实实地坐在哥哥身边,聆听先生的讲演,听得如痴如醉,听得如梦如幻,随着先生的表情,被先生讲授的知识深深吸引。只见那先生时而激动,时而说话语气很重,时而用教尺敲打学生的黑板,经常叫同学站起来背诵课堂学过的唐诗宋词。
路铜凤每天背着一个破旧的布袋去祠堂上学,每到夜里,她便点着煤油灯看书写字。她奶奶见了怒气冲天,骂道:“走开,你这条娘女崽。我莫有油让你点灯。”说着便飞快地把马灯没收了。
她从不哭闹,夜里不再单独点灯看书,要么借着磨房里的微光,要么和哥哥一道,借三舅在做盐面的灯光,或是借祖母在灯下缝制衣物、纺纱织布的光亮苦读。她终于读完高中,升入初中。她母亲急了,怕她受新思想影响,便暗中做主,干脆把她定下娃娃亲,打算将她嫁出去,免得日后胡作非为。谁知她母亲根本拗不过她,压根不是她的对手。母亲不给交学费,她便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硬是在寒冬腊月,潜入冰冷刺骨的锦江河里,摸河螺捞小鱼小虾,挑到集市变卖,凑齐学费。
红日高悬,路老汉喝醉酒后,一刻也不肯离开身边的两个孙子。接送小孙女的差事,便落到了大孙女金凤头上。祖父的旨意不可违抗,金凤不敢有一丝怠慢,心里却暗自欢喜,她也很想看一看学堂究竟是什么模样。
这一回进了学堂,真的让她大开眼界,亲眼见识到了严师的严厉作风。哥哥小龙上课不认真听讲,伏案睡觉,被先生用戒尺打了手掌。她回到家里向母亲哭诉:“大大,在学堂读书,手掌不知挨了多少次棍子呵。”
夭夭听了心痛不已,她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去找舒老先生理论。
舒老先生冷酷而严厉地说:“严师出高徒,艺精靠打磨。”
真是无巧不成书,严师出高徒。她只好厚着脸皮,一跛一颠地来到舒先生家赔礼道不是。她站在先生家四方天井的青石板上,弓着背,十分讨好地说:“舒先生教得很在理,只怪我有眼不识泰山,教子无方。”说完,手忙脚乱地从破旧的布包里取出二斤盐面递上去,微笑着说:“这是我亲手做的盐面,请您尝尝鲜,消消火气。”
舒老先生的妻子郭氏走过来,一把接住了那包盐面,哈哈大笑,眼泪都笑出来了,说:“阿也,太贤惠客气了。我的先生还是头一次收到这么贵重的礼物呢。我和你一样,理解做娘心痛仔的心情。你只有一条仔,我也只有一条仔,哎,我看见你家的大女,听说你的大女和小龙是龙凤胎?”
“是啊,儿女当中,老大最累也最听话,家务事基本上全是她做。”夭夭叹息一声,“我做生意很忙,把那几个仔女像丢在狗窠里一般,粗生粗养,实在让人操心。现在,最让我担心的就是我那条儿。”
“莫用担心,儿孙自有儿孙福,可怜天下父母心。”舒先生迎了上来,严肃地说,“还站着做什么,快进堂屋坐坐。”
夭夭出于礼貌,进了堂屋坐下。郭氏立即端来一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红糖煮鸡蛋,面带难色地说:“实在过意不去,反倒给你添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