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风吹进,空中漫起一股雪烟,旋转着、摇曳着,在前面不知什么地方消失了,紧接着又起了一股,无声无息的。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鹅毛大雪在空中飞舞,凛冽的寒风吹着哨,猛烈地摇摆着松树。一片片的雪花往松树上压,它的枝杈上积满厚厚的雪。
一条黄狗在院子里低头独行,它见到路铜凤远程归来,摆动尾巴,抬头‘旺旺’地狂叫起来。
“打死你,乱叫。家里的主人回来了,莫认得了?打死你。”路铜凤蹬了蹬脚,呵斥道。
滕夭夭坐在堂屋的火桶里取暖,听见狗叫,立刻撑着拐杖一瘸一拐走出来,惊讶地问:“怎么?你这么早就放假了?”
“是啊妈,我要去参军了,体检合格,已经破格录取了。”
路铜凤兴冲冲跑进屋里,像小狗似的抖落一身雪花。黄狗摇着尾巴,时不时踮起后脚、伸长身子,围着她跳来跳去。
“真被录取了?”滕夭夭又惊又急,质问道,“你又要瞎折腾?”
“我体检、考试全都合格,要跟大哥一样去参军。”
“你这条姑娘仔,真是疯了。什么时候报的名?事先半句话都不跟我商量,眼里还有我这个寡母吗?我二十二岁守寡,又当爹又当娘,辛辛苦苦把你们四姊妹拉扯大,容易吗?早晓得是这个结果,当初还不如把你屙到茅屎里去,得堆粪算了。”
夭夭扔下拐杖,双膝跪在堂屋中央,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放声大哭。路铜凤连忙上前抱住母亲,却被她一把推开。
“妈,你莫哭,你一哭我心里也难受。现在事情已经定下来了。”路铜凤后退两步,又笑着劝道,“说不定还很光荣呢,咱们家也成了军人家庭。”
“参军再光荣,也架不住你这般任性。” 路铜凤又走上前去,小心地接住母亲。
“你大哥参军两三年,就只寄回过刚到部队的一封信。现在好好的书不读,跑去参什么军?”她站起身,上下打量着女儿,又气又疼,“就你这十六岁的矮个子,枪都扛不动,还去参军?顶多给人家提草鞋、擦屁股还差莫多…”
“妈,我就是去给别人擦屁股、剔草鞋,愿意!我就是要去当兵,看大哥当解放军,穿上军装多威风啊。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你大【哥】是男子汉,要上前线去打仗,你也跟着去?当心洋鬼子一枪打死你。”
“哪有洋鬼子?我和大哥去的莫是同一条地方。大哥是去朝鲜打美国佬,抗美援朝,我走的是另外一条路。”
路铜凤笑哈哈地从怀里掏出入伍通知书,在母亲眼前晃了晃,又赶紧塞回怀里,生怕被母亲没收撕毁。
“我看你是完全疯魔了!”她瞥了一眼小女儿通知书,怒声道,“到底要往哪里去?”
“去祖国最需要的地方——新疆。”
“新疆是哪个地方?我从没听说过,只晓得有条芷江。”
“妈,芷江是咱们湖南省的一个县,和麻阳县紧邻。新疆是祖国最遥远的西北边疆。”
“铜凤,你越讲我越糊涂,牛头不对马嘴,把我都绕晕了。你说说,那地方到底有好【多】远?’滕夭夭发怒道。
‘哎呀,妈,您烦不烦呀,硬要一篙撑到底【意思:打破砂锅问到底】。‘路铜凤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她有些不耐烦了,正准备拔腿就跑。却被她母亲的一句:‘站住。今天,你莫给我解释清楚,休想逃出如来佛的手撑心。’给止住了。她看见母亲正要挥舞着拐杖,架势很吓人的样子。立刻投降道:‘好好好,妈,莫生气,您莫生气啊。您老先坐下来,我再详细地告诉你。’
路铜凤走上前去搂住母亲的双肩,笑嘻嘻地说:‘妈,你闹【看】见我们家的公鸡了吗?’
‘怎么问这条【个】奇怪问题?你想让我杀鸡给你呷了?休想。’
‘莫是,我是想问您闹见公鸡的样子了吗?’
‘怎么莫闹见?公鸡吗,羽毛长得乖上【漂亮】上了,只会夜里打更叫【打鸣】,那有母鸡好喽,会屙个【下蛋】喽。’
‘我国的地形就像一只公鸡,我们人类都住在地球上,地球像木盆那圆边那样是圆的。’
‘牛头莫对马嘴,乱讲。我崽都坐在圆球上,都滑落下来了。’滕夭夭哈哈大笑,泪水却笑出来了,嗔怒道:‘疯娘女仔尽讲疯话。’
‘妈,我莫骗您,地球有磁场,像块磁铁那样把人吸住,才莫会掉下来。听好啊,地球慢慢地围着太阳旋转。地球自己也在旋转,它自转一圈是二十四小时,产生了白天和黑夜。地球围着太阳旋转一圈,三百六十五天多一点,那是一年。这是我读书学到的。‘
‘好了,莫讲了。你快跟我讲,你到那个地方去当兵,到底有多远?‘
‘妈,您听好,我们家住在鸡大腿上空的肚子【腹部】上,而新疆就在公鸡的尾巴上。两个地方相距万把里路吧。‘
“万把里路?果子【这么】远,莫去了,莫去了,太远了。” 滕夭夭摆了摆手,摇头晃脑地说,“这事你跟你祖父讲了吗?这么大的事,要告诉你祖父啊,哎呀,太远了。”
“万里路程不算远,想当年红军用脚走完了二万五千里长征呢。他们爬雪山、过草地,那才叫过得苦呢。现在我们条件好了,出门可以坐汽车、坐火车,多威风呀。暂时莫告诉祖父,等我走了再说也不迟。”
“莫行,你祖父要是知道了,肯定要骂我,骂连自家的姑娘都管莫好,是条没用的寡妇。妹崽,你听我的,老老实实留在学校,把最后一年书读完,再堂堂正正去当军属,安安稳稳嫁人。听娘的话,就把入伍通知书退回去。”
“军令如山,一言即出。” 路铜凤把胸脯挺得笔直,恭恭敬敬向母亲行了个标准军礼,语气果断地说。
“疯女。你讲那样洋话?我听不懂。”滕夭夭气得直咬牙。
“妈,我的入伍通知书都捏在手里,谁也改变不了,这是组织纪律。过两年,等我在部队扎稳了根,就把您老接过去…” 路铜凤眨了眨眼,莞尔一笑,说得母亲哑口无言。
滕夭夭知道这个小女性子烈、犟脾气,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她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眼中闪着又欣慰又不舍的光。
路铜凤望着母亲,脸上露出赞同的笑意,眼里跳跃着兴奋的火花,仿佛对未来充满无限期待与激情。她手舞足蹈地朗诵起毛主席一九三六年写下的诗词: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
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欲与天公试比高,
须晴日,看红装素襄,分外妖娆;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
唐宗宋祖,稍逊风骚。
一代天骄,成吉思汗,
只识弯弓射大雕。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娘女仔。又在发疯了。’ 滕夭夭的拐棍,在地面上敲得‘叮叮‘响,她咬牙切齿地骂道。
可眼看女儿即将离家远行,她心里烦闷,怒火也慢慢压了下去。她重重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也只能由着她,是自己把她娇惯得这般任性又独立自主。
她想起,小女儿两岁时父亲便过世,从小缺失父爱,十三岁就考取省城女子学校离开了家。目光慢慢变得空洞又落寞,一股难以言说的悲伤,从心底涌上来,整个人被沉重的无力感包裹挺挺地倒了下去,一下子没了意识。路金凤挺着隆起的腹部,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好容易才把夭夭救醒,可她刚一睁眼,又昏死过去了。
她拄着拐杖,一路陪送女儿路铜凤坐车,翻过雪峰山,来到省城火车站。站内红旗飘扬,锣鼓喧天,潮湿寒冷的天空里,浮着肉眼可见的尘埃。人头攒动,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混杂在一起,与她孤寂落寞的心境相比,如同滚烫的沸水一般,不住地翻涌。
“年轻的人,火热的心,跟着毛主席前进…”这首歌曲在绿皮火车的广播里反复播放。一群载歌载舞、怀揣笑意的姑娘,带着远大的革命理想登上火车,一路高歌西行,奔赴新疆。
滕夭夭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一次母女分离,竟是永远的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