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2月,春寒尚未完全褪去,大地还有些湿冷。发布页LtXsfB点¢○㎡然而,春天的气息已经开始弥漫,万物复苏,生机勃勃。
路银凤的身体日渐消瘦,病魔如同基石,无情地腐蚀着她的健康。
‘赶快让银凤结婚冲喜!’
路老汉像个陀螺似的,在堂屋里旋来转去,他见到孙女的那副病态,认为那是一场小病,不是大难大病,不用上医院治疗。他认为在家静养、结婚冲喜就会好起来。 于是,他老决定把孙女银凤的婚事选择在二月十五日花神节,这一天都是世上认可的黄道吉日,更不用请道士和算命先生选择黄道吉日了。
夭夭认为她公公说法很在理。特别是把王小莲调换为路小龙的媳妇,她很感激公公路老汉。自从路小龙去当兵离开她的一天起,王小莲就提着几件衣服住进了她的家。挑水、洗衣、做饭,样样抢着干,不分主次。滕夭夭曾多次赶走王小莲,王小莲总是淡淡一笑。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这辈子认定了路小龙。”后来,路小龙抗美援朝牺牲了,夭夭再怎么驱赶她,骂她。她都会这只耳朵进,那只耳朵出,装聋卖傻,像一只癞皮狗似地赖着不动。为了打发漫长的黑夜,王小莲纳鞋底,打棕鞋,纺纱织布,缝制衣服,干农活,样样很在行。王小莲帮着小姑做了九十九双布鞋棉鞋,三十九双绣花鞋垫。她打趣地对银凤说:“你结婚回门回来,别忘了,你把送给许之贵的嘎公、舅舅的鞋回礼钱,分给我一半就行了…”【注:湘西北部称外公为嘎公】
滕夭夭为二女儿路银凤,准备了丰盛的嫁妆,除了笨重的家具外,床上用品,厨房用具都制备齐全。原本打算是让许之苹做上门女婿的,许之苹家不同意,宁可退婚另娶。她只好罢休,听之任之。在银凤出嫁的前五天,她托内弟们把喝喜酒的邀请函,下发到各位亲朋好友手中。
刚下完喜事请柬的当天深更半夜,天空阴沉,像一团浓重的乌云遮住了月亮和星光,不一会儿,便下起了蒙蒙细雨。
路银凤微闭着眼睛,静静地躺在床上,面庞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时而眉头微蹙,时而重重地吐纳,病痛的折磨使她丧失了往日的活力,紧接着,她一声不吭,双手紧紧抓住身下的印花粗布床单,手背青筋暴起,汗如雨下。发布页Ltxsdz…℃〇M不一会儿,她觉得浑身冰冷,周身疼痛,仿佛被看不见的野兽撕咬着,四肢百骸都承受着无法忍受的疼痛,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四肢痉挛,嘴里不禁发出阵阵痛苦向的呻吟。
“妈,闹…您闹,花,花仙子来了,她…她来接我了,妈,大,大哥…来了,大大…铜凤来了…铜凤、铜凤、你、你仔怎么啦。浑身是血、血、血…”
突然,银凤弹跳起来,惊恐地叫喊道。接着又倒下了,身子在颤抖中发出呻吟般的呢喃声,断断续续地说着糊话,再后来吐字不清了。
“银凤,银凤,你把我挺住啊,过四天,你就要出嫁了。我的乖女,你莫吓坏我这条可怜的孤婆子娘啊。”滕夭夭坐在床边,撕心裂肺地哭喊道。
“妈,你快来看,花仙子,花仙子来了。哎呀,铜凤,你也来了,你…你变成了花仙子。哇,这么多花…”
银凤微弱地抬起手,在空中挥舞着,像在抓住她那喜爱的花。一下子,她的呼吸变得微弱,直到最后一丝气息化作空中轻烟,消散无踪。在月光的柔和照耀下,她带着遗憾地闭上了双眼,彷佛只是沉入了一个深深的梦境。
“银凤,银凤,我苦命劳累过度的妹仔。你四岁死了爹,从小跟在娘身边,没过过一天的好日子,我的乖妹仔…”
夭夭拖着长腔哭嚎道,她的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痛苦,一下子就停止了,她立刻把女儿的身子扶正,梳齐头发,挽了个髻子。
王小莲端来了一盆温水,她们一起,帮路银凤擦完身,换上了干净的白粗布内衣。
“妈,把新嫁衣给银凤穿上。”王小莲从衣柜里取出红灯芯上衣,正准备往死者身上套时,却被夭夭一手抢了过来,厉声说:‘莫行。格(她)莫够资格穿。格骗了我,是条耍谎崽!”
“妈,您留住这套新衣服,又有那样用?给格穿上吧。”
滕夭夭颤抖地放下拐棍,双腿一弯,“卟嗵地跪了下来,颤抖地舞动新嫁衣,满脸的悲伤和痛苦地说:“小莲,你代银凤出嫁吧!”
“莫行!妈,我要守住你!。”
“小莲啊,龙仔已经在抗美援朝牺牲了…你应该离开我,离开这个烂包屋!”(注:湘西北部说家是屋)
‘‘莫行,我要代小龙给你养老送终!”
‘‘槽歪【注:傻瓜的意思】,你的思想还封建?现在是新社会了,你还要三从四德?再说,你跟我龙崽又莫结婚,又莫生过一男半女的,守住我有那样用?你还年轻,应该有你自己的生活,嫁给许之贵吧,算我求你了!”
‘‘妈,这…这…怎么可以呢,人家会笑落大牙的。’’
‘你莫要顾及太多,你的日子才好过。嫁过去以后,你也像女一样来闹我。’’
夭夭带着哭腔说道。她被王小莲扶了起来,她亲自焚烧了一沓纸钱,点燃了三柱檀香,对着堂屋的祖祠,拜了三拜,把香插入香炉中。然后,她划燃一根火柴,点燃一挂鞭炮,啪啦、啪啦地响彻云天。她的这种做法是告诉村里的人:路银凤香消玉殒了。
不一会儿,料理白事的人来了。她的两位夫弟,立刻赶了进来,他俩把银凤的遗体抬了出来,平放在堂屋的灵堂门板上。路小东爬上楼,丢下来十几根杉树尾巴尖子,立即来了两位木匠,三下五除二,一个上午就把棺材做好了。上午,阳光洒得满屋子都是,暖洋洋的,可谁知道,到了下午,天空就阴沉沉的,还飘起了小雨,感觉又回到了冬天,寒风刺骨。
细雨如丝,轻柔地洒落在花瓣上,晶莹剔透。她把路银凤生前穿过的衣服,鞋子袜子,用过的毛巾手帕等,统统塞进背篓里,一瘸一拐地背到三叉路口上,一把烈火,焚烧得干干净净。也许是泪水流干了,她很坦然,也很从容。
天麻麻亮,雨淅淅沥沥,噼里啪啦地敲打着树叶,雨水使得远处的景物变得模糊不清。八大金刚抬着灵柩,喊着吆喝声,十万火急地,飞快地勇往直前,向乱坟山岗上冲去,若隐若现,一下子就被一层薄雾笼罩了。
到达乱坟山上,那八大金刚把棺材放进墓坑里,坑里积了一层水。接着四个面无表情的村民,握住锄头和铲子,噼里啪啦地往坑里填土。不一会儿,坟丘堆好了,村民们快速地离开了。
风把雨水吹走了,滕夭夭呆愣愣地拄着拐棍,站在那三叉路口上,默默地望着对面的乱坟山。王小莲悄悄地走过来,搀扶着她的右手胳膊,很怜悯地说:‘妈,妈,你哭吧,你大哭一场,心里就舒坦了。”
“我莫想哭,人都已经死了,哭,又有那样用来。”她轻轻地推着,很伤感地说:“小莲,我们的缘分尽了,你该离开我屋里【家】了。”
“妈!”王小莲猛力也跪了下去,大声地喊道。
“莫要叫我妈,我莫是你的妈!”
“果多年,我喊习惯下了…”
“我八子恶,莫有男人几嘎仔(注:子女)的缘。”夭夭站在王小莲面前,悲伤的说。
“乱讲,你还有女婿,金凤和她的儿子,你的两条外甥来。”、
“呵,是呵。”夭夭转向把视线移开,和颜悦色地说:“小莲,听我的话吧。你赶快回娘家去吧,我已与许之苹讲好了,明天过聘礼,让他直接送到你娘屋去。现在你赶快走,我已招呼你满满小东,把你的嫁妆送回你娘屋。那些虽然是银凤的遗物,她从莫用过,你莫嫌弃呵。”
“妈!”王小莲立刻跪了下来,她潸然泪下。
‘起来,起来,路上满是泥泞。明晚,你一定要哭嫁,把自己风风光光地嫁出去。许之苹人很老实本分,格【他】,你是见过的,你和他好好过日子,我就算送你了。”
“妈,难为你了,谢谢你。”王小莲又跪了下去,泪流满面地说:“你就把我当成你的亲生女吧,我结婚之后,每年都来给你拜年。”
“槽歪,拜年是要提猪脚格。”滕夭夭凄苦地说道,她扶着小莲的肩膀,一瘸一拐走了起来:“让你破费了…”
“自己屋里人,还讲哪样客气话。我每年喂头猪过年,若我莫来给你拜年,许之苹就会来探望你。”
滕夭夭挥了挥手,目送她媳妇王小莲远去的身影。她望着自己空荡荡的家,她的心痛如千万只蚂蚁咬噬般疼痛,身子如同漏了气的球,无力地瘫坐在门坎上。她的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而下,并发出了一声声凄楚的呜咽。
三天后,她把自己的三哥、嫂子召集起来,又开始生产盐面了。集市上又出现她在摊位上,卖着盐面,一手称面,一手收钱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