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冬到1958年春,全国上下掀起了人民公社化运动,各地争先建起了人民公社的组织结构。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红旗》杂志上,也披露了把工、农、学、商、兵组成一个大公社的构想。
人民公社的特点是“一大二公”。所谓“大”,便是规模大——原来一两百户的合作社,被合并成了四五千户甚至上万户的大公社,大多是一乡一社,有些地方甚至数乡并成一社。所谓“公”,就是生产资料公有化程度高。几十个甚至上百个经济条件、贫富水平各不相同的合作社被合并后,一切财产都上交公社,多的不退,少的不补,全社范围内统一核算、统一分配。社员的自留地、家畜、果树等,也都被收归公有。全国农村纷纷办起了公共食堂,实行平均主义的分配方式。
滕夭夭也加入了人民公社,她赖以营生的家庭作坊——那间盐面铺子,停了产,一并交给了公社。
这年十一月,天突然阴了下来,乌云沉沉地压着,像要酝酿一场风暴。片刻之后,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打在屋瓦上脆响,一阵冷飕飕的秋风卷过,吹得人打了个寒噤。
“太伯,莫好了,出大事了!姐夫舒细民被停了职,被抓去安江农场劳动改造了!”路小东还没跨进门槛,声音就像炸雷一样响了起来。他呼吸急促,眼里满是不安和惊恐,仿佛舒细民的事,也会牵连到他似的。
“乱讲!当心我撕烂你的嘴!”
滕夭夭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神冷冽得像冰,一股压不住的怒火在她眼底烧着。可转念一想,自己的侄儿不会说假话,也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她又慢慢缓过神来,声音低哑地问:“你姑父……到底犯了啥错,要被抓去劳改?”
“具体情况我也莫清楚,前两天在县里开会才听说的。伯,当时我跟你一样,根本不敢信。”
“你莫到外面乱讲,也暂时莫跟你姑妈说,她正怀着身子呢。”
“我晓得,我不讲,伯你放心。可是伯,你一定要挺住啊。”
这一年,全国上下都刮着“大跃进”和大炼钢铁的旋风。
五年前,舒细民从兰里镇调去了县一中教高中。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他有本事,会管理,像矮子爬楼梯,一步一步往上走,从教务科长做到副校长,再升成校长。他提的教学改革方案,当时在全县教育战线都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却也因此被划成了“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下放到安江农场劳动改造。他连跟父母、老婆、孩子道别的机会都没有,也不想去道别——他怕节外生枝,更怕年迈的老人受不住这当头一棒。
突然,一股腥味儿扑面而来。夭夭连忙端来木盆放好,接生婆已经捏好了剪刀。可纸终究包不住火,消息像病毒一样飞快传开,舒细民的父母还是听到了风声……
舒细民被抓走的消息一传开,他的父母当场就气倒在地,没几分钟,两位老人一前一后,接连撒手人寰。
怀着身孕、眼看就要临盆的金凤,急得六神无主。她一边要给公婆送终,一边还要挺着大肚子跪拜哭灵,好不容易办完了丧事,把二老送上山入土为安。她穿着重孝守灵,屋里又冷又阴,熬得头昏目眩,自己也跟着病倒了。
夭夭连合作社的饭都顾不上吃,一趟接一趟地给金凤送菜、照应。这个家像是被一层冰冷的绝望裹住了,屋子里没有一点暖意,四壁冷得发僵,墙上还挂着几张早就过时的旧画。
金凤发起了高烧,迷迷糊糊地说着胡话。夭夭寸步不离守着她,一会儿用湿布给她擦额头降温,一会儿又烧火煮生姜红糖水喂她喝。体温倒是降下去过,可没一会儿又像潮水一样涨上来,反反复复,没个消停。
到了深更半夜,金凤的肚子突然一阵一阵地疼了起来,她不住地呻吟,声音又哑又弱,带着哭腔喊:“妈,我羊水破了,怎么办啊?”
“还能怎么办?生!我这就去请接生婆来!”
“来不及了,凭我以前接生的老经验,只能硬撑了!”
夭夭冲到门外大声喊:“他婶娘,快叫接生婆!金凤要生了!”她又一脚高一脚低地扎进灶房,烧火、挑水,忙得脚不沾地。
年过花甲的接生婆,背着包,迈着沉颠颠的步子,三步并作两步地朝这边赶了过来。
她身穿打了补丁的靛蓝色棉衣,头上缠着黑丝帕,胸前系着一股草药味儿的围裙。手指粗粝,指缝里嵌着常年劳作的老茧。她急匆匆钻进昏暗的卧房,从包袱里掏出一把银锭般斑驳的剪刀放在床边,双手按在金凤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喘着粗气喊:“金凤,加把劲啊!”
“啊……看见头发了……再加把劲,再加把劲啊……”昏黄的煤油灯影里,她一边指挥一边忙活。刹那间,一声“呜哇——”的啼哭划破了寂静,像只怯生生的小鸟在耳边啁啾,带着说不出的无助与依赖。
“恭喜金凤,又生了个带把的!”接生婆笑呵呵地接住婴儿,话没说完,正准备剪脐带时,婴儿竟嘶嘶地朝她身上撒了尿。她立刻瞪起眼,故作生气地吼:“这条没教养的小家伙,竟敢朝老娘撒尿?看我不打烂你的小屁股!”说着,她提起婴儿的两条细腿,像提溜着一只小公鸡,在他嫩得像水豆腐似的屁股蛋上轻轻拍了几下。
“好了好了,接生娘哎,你莫用劲过猛了……”夭夭连忙心疼地接过婴儿,嗔怪道:“你莫会用巴掌在他撒尿时,用手掌对着那冲尿,垂直砍几下,不就断了吗?!”
“哎哟,我怎么没想到,瞧我这条笨脑壳!”接生婆笑嘻嘻地回了句。她抓起床边的剪刀,在煤油灯上燎了燎消过毒,“咔”的一声剪断了脐带,又麻利地把胎盘引了出来。
没一会儿,她收拾妥当,卷起包袱就离开了。
“妈,我……好难受……”路金凤面色蜡黄,仿佛身上的血都被抽干了,床边淌得满地都是血。
夭夭走上前,伸手一摸,吓得猛地跳了起来,惊慌失措地喊:“果子热!”她连忙把这事告诉了前来探望的亲家婶娘。婶娘说这是邪祟缠身,要么是受了惊吓,要么得找个懂法事的妇人来除煞。欧氏忙前忙后,做事任劳任怨,不辞辛劳地跑到集市上,买来刀头,猪脑壳、一块水豆腐。她把家中唯一的大公鸡也奉献出来。
夜幕降临,一位身穿灰色长袍、头戴道士帽,手敲木鱼,口中念念有词,带领一群队伍,围在堂屋里,敲锣打鼓,蹦蹦跳跳,大肆喧哗,吵得金凤头晕目眩。经过几番折腾,屋里还是闹哄着。他们把摆在桌上的大神祖宗供品,据为己有,席卷而去。
菩萨尊敬了,鬼也赶跑了,做了法事,收了魂。路金凤还是高烧不退,脸色铁青,迷迷糊糊的,没有一丝好转,身子不停发抖。夭夭心急如焚,立即把金凤的小姑子、族亲连夜召集起来,商量对策。结果大家拍板——请做法事的老妇人来捉鬼除魔。
一位瘦骨嶙峋、佝偻着腰,瞪着血红的双眼,坐在堂屋中间。她披头散发地抖着双脚,拖着长腔不断地嘶声大喊。不一会儿,她猛地站起身,手握事先备好的桃树枝条,围着路金凤的床沿,用力地抽打。接着又穿梭于门角落、衣柜、梳妆台、木箱、粮仓、踏板之下,一边抽打,一边大声嘶吼道:“抽死你!打死你!短命鬼!烂你魂!野鬼滚开!”
几番折腾嘶吼、声嘶力竭地哭叫呼喊,她见事情办妥,立刻驱散围观人群。
经过来回几番作法折腾,她终于如愿以偿捉到了不吉利的说法。当众露出皱皮粗糙的手掌,顺手松开那握紧的六只手掌,神秘而有魔力地说道:“大家好好看清楚,这就是我捉住的恶鬼,就是它在祸乱作怪。”
大家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她掌心。突然见到一只黑壳小虫,在她布满皱纹的手掌心上缓缓爬行。接着她学着老辈传统方法,把鬼装入瓦罐里,立刻用:一块、红绸布,把罐口封紧,再用红麻线牢牢扎住,放在案上。然后她又坐回原位,重复照搬原来的模样,歇斯底里地哭喊叫嚷。
见哭声、喊声戛然而止,做法事的妇人缓缓站起身,拨开拥挤的人群,脸上挂着得胜的喜悦,弓着腰,颤颤巍巍朝大门口走去。看热闹的乡亲们,一窝蜂跟在她身后。她晃晃悠悠走到锦江河畔,虔诚郑重地把装有不吉利的说法的瓦坛,递给站在她身旁的一位妇女,那中年妇女见了惊得叫跳了起来,仓皇地瘫倒在地。
她又把那个红包递给一个中年男子,那男子见了头摇得像拨浪鼓,立刻闪开了。她不甘心就此罢休,睁着她那猫眼四处扫视。一下子,一个长得很帅气的小伙子进入了她的视线,她的脸笑如菊花般绽开,张开几颗黑牙,劝道:“娃,你当做件好事喽,做一件善事,一辈子遇难呈祥,一辈子平安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