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哪里经得起做法事的妇人的甜言蜜语?他二话不说,接过那个装着恶鬼的瓦罐,像六十年代民兵训练投掷手榴弹一般,奋力一抛。发布页LtXsfB点¢○㎡只听 “叭” 的一声巨响,瓦罐摔在河滩之上,摔得粉身碎骨。
“哎呀!不好了!鬼全都跑出来了!鬼来了!鬼来了!”
在河边看热闹的人们,一下子骚动起来,宛如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个个吓得面如土色,鬼哭狼嚎。
魂已收,鬼也捉了。路金凤的病情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愈发严重,高烧不停,甚至开始浑身抽筋。任凭她母亲和婶婶用尽了土方土法,都无济于事。于是,她们抱着死马当做活马医的心态,按照当地老习俗:产妇生完孩子第三天,要杀一只雄鸡,来当活马替身,驱邪补身。雄鸡不光有交配报晓的习性,更能补阳壮体、镇魂化灾。
凌晨,夜色还未褪去,雪花零零星星地飘落下来,薄雾沉沉。
夭夭把提前杀好的雄鸡,剁成小块。随即燃起大火,在火红的铁锅里淋上三两山茶油,放入八角、肉桂、孜然、花椒、生姜等香料,快速倒入鸡块,用铁铲不停来回翻炒,直到炒出浓郁香气,再加盐盛出。
路金凤忍着剧烈腹痛,大口大口地吞咽了一大碗鸡肉。她把四只鸡翅膀分给了三个大儿子。没过多久,她惊恐地惊叫一声:“大毛,你快过来。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妈。” 八岁的舒辉慌忙放下饭碗,立刻冲到母亲床边,惊慌地大喊。
“金凤,你抓紧妈妈。我的乖女儿…” 夭夭手足无措,慌乱地说道,“我已经给你姐夫捎了信,说了你的病情。他已经在县里拍电报了,细民很快就会回来的。”
“妈… 您莫… 莫让细民知道…” 金凤忽然失声哽咽,随即昏死了过去。
“二毛、三毛,快过来。大声喊你妈妈。” 夭夭心慌意乱地嘶吼,“快喊啊。仔伢,这辈子、下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你阿妈了。”
三个年幼的孩子呆呆站在床边,懵懂茫然,根本不知道眼前发生了何等天人永隔的惨剧。
夭夭话音刚落,路金凤嘴唇轻轻颤动了一下,咽下最后一口气,完全断气了。
雪花如同飞舞的精灵,纷纷扬扬漫天飘落。另一边,舒细民正和难友们在寒冬里开垦荒地,刺骨寒风像无数根冰针,穿透单薄衣衫,扎在他身上。
“舒细民,电报!” 监管员厉声喊道,随即又满脸怜悯地开口:“我们上级领导研究定放你十天假回家处理家的事。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舒细民接过电报一看:细民:你父母双亡,金凤病危,速回。路小东。
这个三十岁的中年人,面对如此的灾难,精神上几乎崩溃了。他身材高大,四方脸庞。由于最近在农场劳动改造干活,彻夜难眠,皮肤变得又黑又粗。他的两只眼睛深深地陷了进去,像塌陷的窟窿,疲惫不堪。
舒细民被放出来了,并写了保证书十天内返回。他站在半山腰上,向坐落在锦江的枫木林村望去,一座座低矮的木框土坯屋,像散落在山坳里的蘑菇似的。他匆匆地向家里赶去。
“我苦命的金凤啊,你就狠心抛下四个娃儿… 我辛辛苦苦把你们兄妹四姊妹一把拉扯长大,不容易。小龙抗美援朝走了,银凤年纪轻轻走了,铜凤也抛开我,守在新疆的天山脚下,如今,你也狠心丢下我。你们条条都长大了,翅膀硬了,全都丢下我这个寡苦老娘。金凤啊,你丢下这一摊子老老小少,叫我往后怎么办啊。”
滕夭夭怀里抱着路金凤刚出生四天的婴儿,陪着那三个年幼外甥,在金凤的灵堂上,放声嚎啕大哭。
舒细民看见堂屋里躺在木板上的妻子遗体,心如千刀万剐。他颤抖着手,掀开盖在妻子脸上的白布。一刹那,妻子面容狰狞,脸色惨白如纸,双眼圆睁,冰冷地望着他。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号啕大哭:“金凤,金凤… 都是我害了你。你丢下我们孤儿寡母,叫我往后怎么活、怎么办啊。”
“人死不能复生,凡事节哀顺变。” 村里的长辈老者捋着山羊胡须开口劝慰,语气里却满是冷漠与轻视,让人一听就心如寒潭。
人已逝,终究要入土为安,可下葬偏偏需要棺材。舒细民家里只有几间土坯木架老屋,三张旧木床,一套金凤陪嫁的梳妆旧台,除此之外,再无长桌板凳,一无所有。原本买来准备修造偏屋的几根烂木头,早就被村委会没收,上交了人民公社。就连双方父母当年下葬的棺木,都是金凤当年向村里首富、村长老长借来应急安葬的。旧债还没还清,如今他更是走投无路,只能硬着头皮赶去县城买棺材。
舒细民踏着积雪走到集市,整条街巷门户紧闭,没有一家棺材店开门。湘西山里习俗,只有年过古稀寿终正寝的老人,才配用棺木。他厚着脸皮四处求情,却处处碰壁。只因他是戴帽右派,与全村人划清界限,顶着这样的污名,没人肯赊、没人肯卖。更何况他妻子是年轻横死、难产血崩离世,在老一辈眼里是极不吉利的短命煞星,更是无人敢沾。
那个年代,国家虽建起乡镇卫生院,可偏远湘西大山里,百姓依旧信奉祖辈流传的土法接生。一旦产妇出现难产,来不及送往医院,就只能等死,或是人还没到医院,就惨死在路上。
在湘西北深山,女人生孩子就是闯鬼门关 —— 闯不过便一命呜呼。一种是难产埋胎,母子俱亡;一种是踏路死,胎死腹中,母子一同殒命。
母体分裂离世,母亲在生孩子坐月子未满四十天就病亡。这两种死法的女人,都属于带血伤煞气的短命冤鬼,不能安葬进祖坟山,只能安葬在荒野乱葬岗里。
凡事都要讲究个吉凶彩头。尽管舒细民再三磕头跪拜求情,村里有棺材存货的人家,全都忌惮忌讳,不肯借给他。他只好忍痛割爱,拆掉自家老屋不漏水的隔墙木板,请来了木工,草草钉成一副简易薄板棺材。为了让逝者躺得安稳,特意钉了许多细密钉子,棺底铺上一层稻草。
死者离世,四个儿子全都年幼未成年,根本没有经济能力办体面棺木。无奈之下,逝者身上只能裹一张与寿衣差不多大小的红纸。八大金刚心疼不已,纷纷出主意。舒氏父辈亲友想出了个万般无奈的土办法:用烧过火的旧木大盆,装好逝者灵骨,再抬上山草草入土安葬。
按照当地民俗老规矩:只要辈分、年纪都比逝者大的直系亲属,一律不准送葬上山,更不能跟随下葬。因此,身为丈夫的舒细民,还有所有长辈亲人,全都不能上山送葬。
只有八岁的舒辉,带着五岁多的弟弟,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地引路。孩子被大人牵着哭喊阿妈,未满三岁的老四躺在大人怀里,懵懂地东张西望,小嘴巴还流着口水。
他们兄弟三人都披着麻布孝帕,走在送葬队伍最前面,成了山间一道心酸又悲凉的景象。
才出生五天的婴儿在喔喔、哇哇地哭着,那哭声像是在向全世界发泄,他痛失母亲的无尽苦楚。
“噢噢,四毛肚子饿了。” 舒细民抱着婴儿一边哄着,一边用勺子喂着米汤。婴儿只知道哭闹,樱桃般小巧的嘴巴抿得紧紧的,任凭父亲怎么哄,都不肯张嘴喝奶。
没办法,舒细民只好放下婴儿,走到大水缸边,舀了一瓢冷水,站在大门口,咕噜、咕噜喝进嘴里,又咕噜、咕噜吐出来,反反复复清洗干净嘴里的浊气。
之后再喝一口米汤,含在嘴里捂热,再低头对着婴儿的小嘴,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到他那樱桃般的小嘴里。
他很伤感地呢喃:“不是时候来到世上啊,出生就痛失母亲,母亲得了邪病热毒撒手人寰,连母亲的模样都记不得… 真是苦命的孩子啊。”
“这条娃是灾星,才出生四天,就克死了娘亲,赶紧送出去,越远越好。”
舒家的堂伯父摇头晃脑地说道。老人家脚步像打鼓一样敲打着地面,给人一种既脆弱又威严的压迫感。
“莫行。” 夭夭大声地厉声拒绝。她打心底恨这位老人:危难关头,女婿低三下四跪在他家石榴树下,求他借棺材安葬女儿,却被他狠心回绝。如今,他又来插手可怜孤儿的家事。
“你抱回去养着。” 堂伯父冷笑着,心里想着这个苦命寡妇都苦到无儿无女的地步了,居然还敢傲气。
“舒贤莲,你抱回去养。你是娘娘,家里刚好有奶水喂养。” 夭夭拍了一下女婿的妹妹舒贤莲的肩膀劝道,
“你在家养一头牛也是养二头来也是养,如今你家这般光景,就当是积阴德、种福报,带着帮忙养老四舒烂吧。按我们湘西老话,你做姑妈呷点亏领养,把孩子拉扯长大,他这辈子都会像亲爹娘一样孝敬你。”
“好,你是可以养,你父亲死了之后,借我屋里的堂叔一副棺材,必须马上还给我。你想清楚,谁领养我的堂孙,谁就得还我家棺材债。” 堂伯父怒气冲冲地说道。
舒贤莲也懂这里面的人情道理。可她满心担忧:丈夫在外县做工,这么大的家事不跟他商量,每月按时寄钱养家的规矩,怕是就要乱了。
一旦丈夫怪罪不肯回家,往后一家人在外漂泊受气,后果不堪设想。
“贤莲,你是我女婿舒细民的亲妹妹,是我外孙的亲姑妈。一只牛闹,二只牛也是闹,你把四毛带去拉扯养大,将来他长大成人,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夭夭用衣袖擦着眼泪,万分恳切地劝道:“你才刚刚断奶,我煮四个甜酒鸡蛋给你呷,呷了马上就能下奶了。”
“我都断奶三个月了,早就没有奶了。” 舒贤莲面露难色,却还是立刻解开衣襟,露出雪白温润的乳房,飞快地把乳头凑到婴儿嘴边:“莫信,我喂两口给你看看。”